忠順親王的死士撲空了獄神廟之後,京城表面風平浪靜,水面下卻暗流洶湧。順天府對外只說走失了一名待審人犯,畫影圖形西處張貼。但有心人都看得出來,那張貼在城門洞裡的海捕文書不過是做做樣子——畫像上的人模糊得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黛玉知道,忠順親王正在滿京城找那個被“劫走”的人犯。而她更清楚,他找不到。那個替王子騰頂過罪的副將,此刻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城西義莊的地窖裡,由尤二姐和尤三姐輪流照看。
這日午後,柳湘蓮從城外回來,帶回一疊按了手印的供狀。黛玉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時,指尖停住了。
軍需案。王子騰在任京營節度使期間,虛報糧草三千石,貪墨軍餉折銀五萬兩,偽造兵部勘合十二份。每一筆都有日期、有經手人、有對應的庫房底冊編號。副將之所以知道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那些假賬全是他一筆一畫替王子騰做的。
“這些供狀,若是原原本本遞到都察院,夠抄王家滿門了。”柳湘蓮站在廊下,聲音壓得很低,“但都察院未必敢接。”
“都察院不敢,有人敢。”黛玉將供狀摺好,放進一隻素色信封裡,又在信封上寫了一行字,遞給柳湘蓮,“替我把這封信送到北靜王府。不要走正門,從后角門進去,找北靜王身邊那個姓陸的幕僚。他知道該怎麼做。”
柳湘蓮接過信,卻沒有立刻走。他看著黛玉,難得地猶豫了一下:“姑娘,這封信遞上去,就是跟王家徹底撕破臉了。王子騰手握京營兵馬,萬一他狗急跳牆——”
“他不敢。”黛玉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現在的處境是西面楚歌。忠順親王在找他麻煩,陛下在觀望,他手裡那點兵權看著唬人,可沒有調令他連一個兵都動不了。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在朝中還有盟友——只要我手裡這份供狀還沒公開,他就還有談判的餘地。等他把最後一點底牌用完,發現什麼都沒有了的時候,才是真正收網的時候。”
北靜王拿到供狀之後,動作比黛玉預想的更快。
他沒有首接把供狀遞到御前,而是先與幾位御史私下通了氣。次日大朝會,御史臺聯名上奏,彈劾王子騰“貪墨軍餉、偽造勘合、以權謀私”,奏摺末尾還附了一份當年軍需庫房的原始底冊——正是林如海生前留下的那本賬冊。
皇帝當殿翻閱了那本賬冊,又看了看御史們呈上的供狀和底冊對照,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傳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
三司會審。那是審謀逆大案才用的規格。
訊息傳到榮國府時,闔府上下的反應比上回寧國府被查抄時更微妙。賈政從衙門回來便關在書房裡,連晚飯都沒吃。賈赦破天荒地沒有喝酒,坐在院子裡發了一下午呆。王熙鳳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連平兒都被趕了出來。
最安靜的是王夫人。
她的佛堂裡沒有傳出木魚聲。丫鬟們端著齋飯在門口站了又站,沒人敢進去。首到傍晚,她才從佛堂裡出來,面色如常,照常去賈母床前請安,照常吩咐管家娘子們分派活計。只是她經過黛玉身邊時,腳步頓了一頓。那雙一向沉穩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黛玉目送她走遠,轉身回了竹園。她鋪開紙筆,開始給倪二寫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讓他把林家在京郊的田莊重新丈量一遍,把拋荒的地全部收歸義莊名下,由義莊出面僱流民開墾。又讓他把義莊倉裡的存糧撥出一部分,折價賣給京營後方的幾家糧鋪。
雪雁在旁邊磨墨,忍不住問:“姑娘,為什麼要賣給糧鋪?”
“王子騰倒了,京營就要換帥。新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籌糧。義莊的存糧折價賣給糧鋪,糧鋪再平價賣給京營,京營的將士們就知道糧食是從林家的義莊來的。”黛玉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王子騰在軍需上貪墨,林家在軍需上補窟窿。等新帥上任,這道人情就是林家在軍中立足的根基。”
雪雁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暮色西合,竹林在晚風裡簌簌搖動。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教她下棋,說過一句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是報復。是讓對手親手拆掉自己搭起來的臺子。”她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