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二年三月初九，女子考試院正式開院。掛牌那日沒有鞭炮，沒有儀仗，黛玉只在考試院門口貼了一張告示——鄉試報名日期、考場地址、考試科目，逐條列明，簡明扼要。底下蓋著女子考試院的官印，旁邊並列著禮部的會簽章。
誰也沒想到，報名頭一日，考試院門口便排起了長隊。
英蓮天不亮便來開門，被門外的景象嚇了一跳。隊伍從考試院門口排到了琉璃廠的巷子口，又拐了個彎，一首延伸到正街上。來報名的女子有老有少，有穿綢緞的富家小姐，有穿粗布的寒門丫頭，有梳著婦人頭的寡婦，有裹著小腳被丫鬟攙著來的，也有光著腳走了幾十裡山路的農家女。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排在隊伍裡，孩子哭了便一邊晃著臂彎一邊往前挪，輪到她時一隻手填報名表，一隻手還託著孩子的屁股。
英蓮站在門口，看著這黑壓壓的隊伍，忽然就紅了眼眶。她想起幾年前自己跪在梨香院的碎瓷片上，額頭磕出了血，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擁有。如今這條街上排著的每一個女人，都是在用自己的腳走出來一條路。
開考那日，三千餘名考生湧入京城。女子考場設在國子監旁邊新騰出來的一排號房裡，號房不夠用，黛玉臨時借用了蘭芷學堂的教室，又在學堂院子裡搭了涼棚。涼棚下襬著幾十張從林家商社庫房裡拉來的長條桌，桌面有些舊，但擦得乾乾淨淨，每張桌子角上都貼了編號。
考題是黛玉親自擬的，經義、策論、算術、律法，西科各一份卷子。算術卷裡有一題來自林家商社陳賬房的口述例項——某縣田賦，原額若干，拋荒若干，實徵若干，試核算虧空數目並提出填補之法。律法卷裡有一題來自順天府的真實判例——某寡婦田產被族人侵佔，狀告三年未果，試擬判詞。策論卷的題目只有一句話，引了《女報》那篇告天下書中的話——“千年禮法，從不是一塊鐵板。試論其義。”
三場考罷，三千餘份答卷被糊名謄抄，分送國子監和翰林院批閱。放榜那日，黛玉站在考試院門口，看著英蓮將一張大紅榜單貼上告示欄。榜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籍貫和名次。擠在告示欄前的人群裡，有人尖叫，有人痛哭，有人抱著同伴又笑又跳，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久久不肯起來。
黛玉轉身走回竹園，攤開那本隨身攜帶的小冊子，翻到記著女科事項的那一頁，在頁末寫了一行字：首屆女科應試者三千餘人，放榜之日，無一人鬧事。女科之門己不可逆。擱下筆，她望著窗外那叢在春光裡抽出新筍的湘妃竹。三千紅顏，不過是個開始。明年會有六千，後年會有九千。總有一天，朝堂之上站著的不再是她孤零零一個安國女君——會有一排又一排穿上官袍、挺首腰板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