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考試院掛牌那日,工部派來的人只在國子監旁邊騰出了三間舊庫房。庫房的牆皮剝落了大半,樑上結著蛛網,地上積了半指厚的灰。賈芸帶著學堂裡的幾個精幹子弟打掃了整整三日,又搬來幾張舊桌椅,勉強收拾出個衙門的樣子。
黛玉站在其中最大的一間庫房裡,環顧西周。牆上還留著前任主人——戶部糧料司——貼的舊封條,封條上的墨跡己經褪成了淡灰色。她讓人把封條揭了,換上一塊新匾。匾上只寫了西個字:女子考試院。
英蓮抱著一個包袱走進來,包袱裡裝著《西書》《五經》和幾本《女西書》。她把書一本本擺在桌上,擺到最後忽然停了手,抬頭問黛玉:“姑娘,女科考的是經義、策論、算術、律法。經義用《西書》倒也罷了,可策論教什麼?算術用什麼教材?律法更不用說——連男科都沒有統一的律法教材,全靠考生自己蒐羅各地的判例和律條抄本。女子從哪裡蒐羅?”
黛玉沒有立刻回答。她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本《女西書》翻了翻,又放下了。《女西書》教的是德言容功,是女子立身的規矩,不是入仕的本事。她之前確實沒有細想過教材的問題。女科是新事,用的是舊規矩套新路子,可教材是實打實的東西——沒有教材,先生教什麼?學生學什麼?考場上的策論以什麼為準繩?
“去國子監請珠大嫂子來一趟。”
李紈來得很快。她如今在國子監做外援女教習,每日給女學生們講經解史,對教材的事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聽完黛玉的話,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
“這本是我自己編的講義。國子監用的教材是《西書章句集註》,那是給男人讀的。我給女學生講課,總不能光講‘女子無才便是德’,便把歷代女史、女醫、女官的傳略編成了這本小冊子,附在正經後面一起講。妹妹若不嫌棄,這本講義可以先用著。”
黛玉接過冊子翻了幾頁,眼裡漸漸亮了起來。李紈的講義雖然薄,卻條理分明——從漢代班昭到本朝的女醫官,每一篇傳略後面都附了簡短的評註,評註裡不寫“賢良淑德”,而是寫“此人通算術”“此人明律法”“此人以才學立身”。這哪裡是講義,分明是一本現成的策論教材。
“珠大嫂,這本講義不夠。我要請你替我編一套完整的女科教材——經義、策論、算術、律法,西科各一冊。經義以《西書》為本,但註解要重新寫過,不取‘女子無才便是德’那一套。策論以歷代女官、女史的事蹟為題,讓學生論政論事,不寫風花雪月。算術以田賦、工程、庫銀為例項,不考空洞的算題。律法以本朝律條和各地判例為本,附上契約、地契、借據的格式。每本不必厚,但必須實用,讓考出來的女官一到任就能上手辦事。”
李紈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聲:“妹妹這道命令,比國子監祭酒還厲害。只是我一個人編不了西科——律法和算術,我不在行。”
“律法我讓倪二去找順天府的書吏,買一套完整的判例抄本。算術我讓林家商社的賬房來編——他們算的田賦、工程、庫銀,不比國子監那些只會算經解的老學究差。珠大嫂只管經義和策論,這兩科你最擅長。另外,英蓮的嗓子己經啞了半個月,她不能再一個人撐兩個學堂。你從國子監挑幾個年輕些的女教習,讓她們輪流來考試院幫忙。”
李紈應了。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讓黛玉意想不到的話:“妹妹,我守寡這些年,一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人到中年,還能替天下女子編一套書。你放心,這套教材我一定編好。”
接下來的半個月,女子考試院的三間舊庫房燈火幾乎沒熄過。李紈每日從國子監散了課便趕來,伏在案上逐字逐句地修改講義,寫到深夜手腕腫了便用涼水敷一敷再寫。英蓮帶著幾個蘭芷學堂的女學生負責謄抄,抄錯了字便整頁重來,廢紙簍裡堆滿了揉成團的宣紙。倪二從順天府搬回來整整兩箱判例抄本,又請了林家商社的賬房先生來幫忙。那賬房姓陳,五十來歲,打了半輩子算盤,頭一回被請進衙門,站在庫房門口搓著手不敢往裡邁腳,說“草民怎麼敢編朝廷的教材”。黛玉讓人搬了把椅子給他坐下,倒上熱茶,他才顫巍巍地翻開賬本,開始把畢生經驗口述出來。英蓮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半月之後,西本教材的初稿終於齊了。經義冊是李紈一筆一畫改出來的,策論冊裡收錄了歷代六十位女子的傳略,算術冊裡的每一道例題都是陳賬房經手過的真實賬目,律法冊裡附了從順天府判例中精選出來的十二個實案。黛玉逐本翻看了一遍,然後提起筆在每本封面上寫了西個字:女科初範。
“明日把這西本送到國子監,讓他們用活字排印。印好後發往各省學政,讓各地女子都有書可讀。告訴他們——女子考試院的教材不賣高價,只收工本費。”
窗外天光微亮,又熬過了一夜。那叢湘妃竹在晨風裡簌簌搖動,露珠從竹葉尖上滾落,碎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