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科鄉試準了之後,禮部那邊便開始了無聲的拖延。先是說女字號考場的選址不好找——不能離男考場太近,怕“有傷風化”;又不能太偏,怕“無人應試”。然後是考卷的規格定不下來——女子該用幾尺的紙,該謄抄幾份,該糊名還是另造名冊。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每一樁每一件都被禮部的書吏們翻來覆去地“詳議”,議來議去便沒了下文。
黛玉沒有去催禮部。她首接遞了一道奏疏,請設女子考試院。
奏疏遞進通政使司的當天下午,小皇帝便在御書房裡召見了她。御書房不大,書架上的書倒是摞得滿滿當當,幾本《資治通鑑》的函套己經磨出了毛邊,看得出是常被翻閱的。小皇帝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黛玉那道奏疏,奏疏旁邊還擺著一本翻開的地圖冊和半碟沒吃完的桂花糕。
“安國女君,”小皇帝拿起那道奏疏,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你這個考試院,跟禮部的衙門有什麼不一樣?”
“回陛下,禮部管的是科舉的流程——出題、監考、閱卷、放榜,一整套規矩己經用了上百年,改一處便要動全身。女科是新事,用舊規矩去套新事,處處都會卡住。與其讓禮部勉為其難地改,不如另設一個考試院,專管女科。等女科運轉成熟了,再與男科合併,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小皇帝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那考試院的人,從哪裡來?”
“先從國子監、翰林院、六部各調幾名年輕官員兼任,再從蘭芷學堂和各地女學中選聘女教習擔任閱卷官和監考官。考試院設一名掌院學士,由陛下親自任命,對陛下首接負責,不受六部節制。”
“不受六部節制”這幾個字一齣口,旁邊伺候的司禮監太監便變了臉色。他躬著腰湊近小皇帝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黛玉不用聽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考試院不受六部節制,等於在六部的權力版圖上硬生生划走了一塊。這是比女科本身更大的事。
小皇帝聽完太監的話,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奏疏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忽然轉頭問太監:“你上回跟朕說,戶部報上來的田賦數目比十年前少了一半,是真的嗎?”
太監一愣:“回陛下,確是如此。”
“田賦少了,是因為貪官多了。貪官多了,是因為沒人查。沒人查,是因為當官的都是同一批人——同一年考的科舉,同一個座師,同一條路子升上來的。他們互相包庇,查不出結果。”小皇帝拿起那道奏疏,晃了晃,“安國女君這個考試院,考出來的女官跟他們不是同一條路子。她們查田賦,總不會再包庇那些貪官了吧?”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那個太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伺候了三代皇帝,頭一回從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嘴裡聽到這般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盤算。他躬著腰退到一旁,不再開口。黛玉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有些感慨——這孩子從小活在忠順親王的陰影裡,活在皇后的垂簾後面,可他對權力的理解,比許多活了大半輩子的老臣還要通透。
“這道奏疏,朕準了。考試院的掌院學士,就由安國女君兼任。考試院設在國子監旁邊,地方讓工部去騰。”他頓了頓,忽然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黛玉面前,仰著頭看著她,“不過女君要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講。”
“女科考出來的女官,頭一批先派去查田賦。”小皇帝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被困在深宮裡的孩子,“朕想知道,朕的江山到底被他們貪了多少。”
黛玉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臣遵旨。”
女子考試院成立的旨意次日便明發天下。禮部那邊自然是炸了鍋,幾位侍郎聯名上書說考試院“侵奪禮部職權”,奏疏遞進去便被小皇帝留中不發。內閣首輔保持了沉默,北靜王則公開表示支援,南安太妃更是首接撥了五千兩銀子充作考試院的第一筆經費。
黛玉站在竹園廊下,看著那叢在秋風裡搖動的湘妃竹。身後書房的桌上攤著一份新擬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地推薦上來的女教習名字,有的來自蘭芷學堂,有的來自江南織造府的繡房,有的是國子監李紈舉薦的寒門才女。名單的最後一行,她留了一個空白。
“雪雁,把這份名單給英蓮送去。告訴她,空著的那一行,是留給她的。”
雪雁接過名單,跑著去了。黛玉收回目光,落在遠處宮城的方向。考試院只是一座小衙門,但它是國朝開國以來第一座不受六部節制的獨立官署。那些還在禮部衙門裡“詳議”考場選址的書吏們還不知道,他們拖延的每一日,都在幫這座新衙門扎穩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