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五年冬,京郊最後一條引水渠竣工那天,黛玉在工地上站了整整一個上午。水流順著新開的渠道汩汩湧入乾涸的田地,沿岸的農民跪在田埂上,雙手捧著水往臉上潑,又哭又笑。遠處永定門外的流民棚子己經拆了大半,返鄉的人揹著工地上發的糧食和種子,拖家帶口地往南走。
當夜,京郊十幾個村子的鄉紳湊錢做了一把萬民傘,抬到竹園門口。領頭的白髮老農跪在門外,聲音沙啞卻洪亮:“長公主救命之恩,京郊百姓世代不忘。”
黛玉沒有收那把傘,只是讓雪雁傳了一句話:“傘不必送。回去把渠修好,把地種好,便是最好的謝禮。”
訊息傳到宮裡時,小皇帝正歪在病榻上喝藥。他聽完太監的稟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把藥碗擱下,問了一句讓滿殿都愣住的話:“京郊百姓只知有長公主,還知有朕嗎?”
太監嚇得撲通跪地,不敢吭聲。
次日早朝,小皇帝當殿下了一道旨意:安國長公主督賑有功,加賜食邑千戶。但同時——以“長公主操勞過度,宜加休養”為由,將賑災後續事務移交戶部統一排程,命長公主回考試院專心主持明年女科會試,不必再赴外廷議事。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滿朝文武都聽懂了弦外之音——削權。名升暗降,用一頂“操勞過度”的帽子,把她從實權上調開。
黛玉跪在金磚地上接了旨,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叩頭謝恩。
訊息傳到竹園,英蓮氣得差點把新一期《女報》的清樣揉了。她闖進黛玉的書房,嗓子又急又啞:“姑娘,京郊的渠還沒修完,河南的旱情還在蔓延,各地官倉的存糧實數還沒報上來——這時候把賑災交給戶部?戶部那些官倉的窟窿就是他們自己捅的,讓他們自己查自己?”
“坐下。”黛玉正在核算新一批啟蒙課本的紙張預算,頭也沒抬,“陛下不是不信任我,是怕了。”
“怕什麼?”
“怕民心。”黛玉擱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京郊十幾把萬民傘,每一把都是架在我頭上的雙刃劍。我替他賑災、修渠、放糧,百姓感激我,他自然也高興。可感激過了頭,便成了恐懼。一個坐在龍椅上的孩子,最怕的不是災荒,是有人比他更得民心。”
她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更何況,皇后雖然稱病,但周老侍郎致仕前在宮門外站了整整兩個時辰,最後託人給皇后帶了一句話——‘林氏不除,周家永無翻身之日。’這話是惜春從皇后身邊的掌事姑姑那兒聽來的,不會有假。”
英蓮沉默了。她坐下來,看著黛玉面前那本攤開的預算冊子,忽然覺得那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沉得發黑。
“那賑災的事——”
“交給蔡文英。”黛玉提起筆,蘸了蘸墨,筆尖穩穩落在紙上,“賑災撥款從戶部走,但核賬由蔡文英負責。她是戶部郎中,專核天下田賦,過問賑災賬目名正言順。你去告訴蔡文英——賬要一筆一筆核,白條一張都不許收。誰敢在賑災糧款上伸手,她只管按律彈劾,不必顧念誰的面子。”
英蓮把話記下,又問了一句:“姑娘,那您以後真的就不去外廷了?”
“不去外廷,不代表不做事。”黛玉寫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筆,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嶄新的冊子,“明年的女科會試,我要親自擬題。啟蒙課本要擴印第三版,《女報》要加印到八千份。林家商社的南洋分號剛在呂宋島上紮下根,西域分號那邊的香料己經在長安鋪開了——這些事,哪一件比賑災輕?”
窗外傳來竹林裡新筍拱破泥土的細碎聲響。英蓮看著面前這位被她稱為“先生”的女子,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憤怒有些多餘——她哪裡是被削了權,分明是把拳頭收回來,準備往更深處打。
接下來的日子,黛玉果然不再去外廷議事。她每日清晨去考試院辦公,午後便回竹園處理林家商社的往來信函。表面上看,她的權力確實被削了——內閣議事沒有了她的座位,外廷朝會沒有了她的聲音。但考試院照常運轉,女科會試籌備照常推進,《女報》照常出刊,林家商社的駱駝隊照常在絲綢之路上來來往往。六部裡那些女官一個都沒動,蔡文英在戶部、周若蘭在禮部、英蓮在考試院,每一個位置上坐著的都是她親手培養起來的人。
更讓某些人坐立不安的是,地方誌和民間野史開始自發記載安國長公主的事蹟。英蓮把這些民間傳唱的民歌和各地學堂裡新貼的畫像一一整理成冊,放在竹園書房的書架上。黛玉偶爾翻一翻,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史書工筆,不在朝堂。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