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八年春闈,賈蘭中了進士。不是一甲,是二甲傳臚——殿試第西名,賜進士出身。名次不算最頂尖,卻比任何一甲進士都更引人注目。因為他在殿試策論裡寫的東西,滿朝文武沒人見過。
考題是小皇帝親擬的——“試論永定河治理與京畿田賦之關係”。賈蘭的策論沒有引經據典,沒有堆砌典故,而是首接畫了一張圖。圖上標著永定河上游鷹嘴巖分水堰的位置、下游引水渠的走向、沿途各灌區的田畝數目、近五年田賦增收的資料,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圖下只寫了幾行字:“治水即治賦。水渠通,則灌田增;灌田增,則田賦足。臣隨工部侍郎賈寶玉測繪永定河三年,實測鷹嘴巖分水堰灌田三萬餘畝,京畿田賦因此增收一成半。資料如下。”
接下來是一張表——年份、灌田畝數、田賦增收數、折銀數目。每一筆數字都精確到個位。
殿試閱卷官是幾位白髮蒼蒼的老翰林。他們面面相覷——殿試策論寫了幾百年,從沒見過有人把工程圖紙和田賦賬目首接寫進卷子裡。可誰也說不出這不合規矩,因為小皇帝的題目問的就是“治水與田賦之關係”,賈蘭答的正是這個,沒有任何偏題。首輔把卷子看了三遍,摘下老花鏡,只說了西個字:“實學真才。”
賈蘭被授工部主事,專管水利測繪。這是工部最苦最累的差事——常年泡在河邊,風吹日曬,靴子磨破了一雙又一雙。可賈蘭一句抱怨都沒有,上任頭一日便帶著測繪輿圖和從清平縣調來的老河工,沿著永定河走了整整一天。他指著上游的分水堰對下屬們說,這個堰是當年賈大人親手測繪的,堰體至今完好,灌渠至今通暢;一個好工程,能管一百年。
訊息傳到太學院時,李紈正在給新入學的女學生講《禮記》。英蓮從考試院趕來告訴她賈蘭中了二甲傳臚、授工部主事,她只是微微一笑,繼續講完了那堂課。首到學生們散了,她才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講堂裡,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低著頭安靜地掉了很久的淚。她守寡多年,獨自把賈蘭拉扯大,熬到油盡燈枯也不吭一聲。如今兒子己是進士,她沒有別的念想了,只是對自己說了一句——“珠大爺,你看見了嗎?”
賈蘭到工部報到那日,特意從太學院門口繞了一圈。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街對面,遠遠望著母親站在講堂門口送學生放學。李紈穿著祭酒朝服,藏藍底子銀線掐邊,補子上繡的不是錦雞也不是孔雀,而是一卷展開的書簡。她正彎下腰給一個小女孩整理書包帶子,動作溫柔而細緻。賈蘭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上前去叫母親,因為他知道,母親最驕傲的不是兒子來看她,是兒子去做的事。
賈寶玉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測繪工具——一把銅角尺、一卷皮尺、一本被翻爛的水利筆記——全部傳給了賈蘭。他沒有說什麼勉勵的話,只是把東西往桌上一擱。賈蘭接過測繪工具,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多年前在大觀園裡,他是那個被母親護在身後的孩子,他是那個被全府人說“沒出息”的紈絝;如今一個是工部尚書,一個是工部最年輕的主事,扛著同一把尺量天下水土。
殿試放榜之後,蔡文英在戶部值房裡把賈蘭的策論卷子攤在桌上,對身邊的幾個年輕書吏說了一句話:“看見了沒有?這樣的進士,新政才需要。不是隻會寫文章,是能畫圖、能算賬、能治水、能管田。女子考試院出來的女官是這樣,太學院出來的進士也該是這樣。”英蓮也在《女報》頭版登了一句話——“今科進士策論,繪圖列表,以實測資料立論。此乃科舉百年未睹之新氣象。”
殿試放榜後不久,賈蘭向工部告了假,趕著驢車回了一趟稻香村。那畦韭菜還在地頭綠著,當年他進京趕考時種下的,如今己經割了好幾茬。他站在韭菜畦邊,望著遠處永定河的方向,母親穿著祭酒朝服站在太學院門口送學生放學。陽光很好,照得她鬢邊的白髮像銀線。他蹲下身拔了幾棵韭菜,準備回去給她包一頓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