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八年秋，賈芸做了一件連黛玉都沒想到的事。他把林家商社、江南織造府的貢緞分銷、泉州南洋分號和西域駝隊的香料線，全部合在了一處，成立了“天下商會”。不是換個招牌——是統一章程、統一賬目、統一通關文書。商會的總號設在金陵林氏祠堂隔壁，門口掛一副對聯：“南通北達，貨暢其流”，是賈寶玉親筆題的，字不算頂好，卻一筆一畫寫得極認真。
訊息傳開，各地商賈聞風而動。最先響應的是揚州鹽商，接著是蘇州綢緞莊、杭州茶葉行、江西瓷器窯，連安南都護府的西南馬幫都派了人來遞帖子。不到三個月，商會名下登記在冊的商號鋪面超過兩百家，從東南沿海一路鋪到西北邊陲，駱駝隊和馬幫的鈴鐺聲在絲綢之路上從早響到晚。
賈芸站在金陵總號門口，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匾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只是後廊上五嫂子的兒子，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跪在竹園門口想討個差事。黛玉給了他一千兩銀子讓他去盤鋪子，他嚇得手都抖了。如今他管著天下商會的兩百多家商號，手裡過的銀子能頂半個戶部。
“芸二爺，泉州分號來報，南洋咖啡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問要不要加訂。”一個年輕賬房捧著賬冊小跑過來。
“加。”賈芸接過賬冊翻了翻，“另外告訴泉州那邊，咖啡豆的定價不要跟著洋商走，我們自己定。南洋那邊的種植園，能籤長期契約的都簽下來，價錢公道，不許壓價。長公主說過——商會不是賺快錢的鋪子，是給天下商賈立規矩的地方。”
賬房應聲去了。賈芸轉身走進祠堂，在賬房裡坐下，提筆給倪二寫信。如今的倪二是泉州分號的大掌櫃，管著整條南洋商路，從呂宋島的咖啡豆到爪哇的香料，再到暹羅的稻米，每一船貨的進出都經他的手。賈芸在信末加了一句：“你我當年一個在竹園跪著討差事，一個在淮安路邊被打得半死。如今一個管商會總號，一個管南洋商路。長公主當年說過——互相扶持。這西個字，記一輩子。”
信使帶著信快馬南下。賈芸擱下筆，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舊賬冊。賬冊的封皮己經磨得起了毛邊，那是他當年在竹園領第一筆銀子時親手記的賬——某年某月某日，收林姑娘銀一千兩，盤琉璃廠鋪面一間。字寫得歪歪扭扭，卻是他一輩子的起點。他把舊賬冊放回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老槐樹比當年更粗了，枝葉遮了半條街。
賈芸做了商會會長，在各分號間奔走，可每隔一段時日他都會專程回京。不為述職，只是扛一簍新下來的南邊果子，坐在竹園廊下跟黛玉說說南邊的米價、北邊的皮貨、泉州的船期和西域新探出來的一條近路。那座他親自參與改建的竹園，如今己是天下商賈心中的聖地——每一個在商會里掙到第一筆銀子的年輕商人，都聽過同一個故事：很多年前，有個窮小子在竹園門口跪著討差事，園子裡那位素衣姑娘給了他一筆銀子讓他去盤鋪子。這筆銀子，就是林家商社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