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塊絨布,輕輕擦拭座鐘的玻璃面。鐘面的模糊慢慢散去,露出裡面的刻度盤。小柚湊近看,發現刻度盤上的數字有些奇怪——除了1到12,還有一組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數字,從13到24。
“這座鐘可以看到交換之後七天的倒影。”時伯說,“但只有交換髮生之前看才有用。一旦交換完成,倒影就會消失。你想試試嗎?”
小柚的心跳了一下。“我能試嗎?”
“你可以。但要交換一個東西——你也要拿出自己的時間。不是用來換願望,而是用來“看清代價”。你願意拿出你未來一天裡的“睡前十分鐘”,換一次看清交換後果的機會嗎?”
小柚想了不到三秒。“願意。”
她伸出右手。暖意從手心蔓延開來,這一次她沒有看瓶子裡的沙子。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隻老舊的座鐘。等暖意消失之後,時伯把座鐘轉過來,正對著她。
鐘面的玻璃已經完全清晰了。那些灰色的數字從13到24慢慢亮起來,像一粒一粒被點燃的螢火蟲。然後指標開始旋轉——不是正常的順時針走,而是倒著轉,像在往回倒帶。
小柚看見鐘面上浮現出畫面。模糊的、灰撲撲的畫面,像隔著毛玻璃看人。她看見那個白襯衫男人坐在會議室裡,對面是幾個領導模樣的在翻他的方案。畫面切換到下一格:男人站在茶水間,表情疲憊,手撐著額頭。再下一格:他坐在電腦前面,螢幕上是一個新的文件,空白的,游標一閃一閃,他敲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他什麼也寫不出來。
那個被他換走的“熬夜加班的時間”裡,本該積攢的創意、方法、解決問題的思路,全都不見了。他雖然拿到了完美的方案,可他的能力被抽走了一部分,下次面對同樣的挑戰,他只能靠“再換一次”。
倒影消失了。鐘面上的灰色數字慢慢暗下去,整座鐘又恢覆了老舊的模糊。
小柚往後坐了一點,深呼吸了好幾下。
“他以後會很辛苦。”她說。
“是的。而且他會越來越辛苦。因為每次靠交換過關,他都會失去一部分本該積累的能力。到最後——”時伯沒有把話說完,但小柚已經懂了。到最後,他會變成一個離開交換就什麼都做不了的人。
她站起來,在店裡走了幾圈。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身上,鐘錶的滴答聲細碎地響著。她走到門口,把手放在木門上,回頭看著時伯。
“時伯,我想跟那個哥哥說,讓他以後不要再換了。可是他大概不會聽我的,對不對?”
“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走過的那條路。”時伯說,“你看到了代價,比很多人已經多走了一步。至於別人,他們會在自己的時間裡慢慢明白。有些明白來得早,有些明白來得晚,有些——一輩子都來不及明白。”
小柚推開矮門。暮色的光湧進來,和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面牆上滿滿的鐘表——每一隻都在走,每一隻都在用自己的節奏經過時間。
“那我明天還能來看嗎?”她問。
時伯微微點頭。“門一直開著。只要你找得到。”
小柚走進窄巷子,穿過青石板路,撥開灌木,鑽過舊木板。暮色裡的老城區安安靜靜的,有人在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拎著菜籃子往家走。所有的一切都在正常地、穩穩地向前流動著。
她走回家的時候,路過朵朵家的窗戶。朵朵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檯燈亮著,側臉安安靜靜的。小柚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然後加快步子跑回了家。
書包還在沙發上,練習冊翻開著。她坐下來,拿起筆。
筆尖落下去,她開始寫第一道題。今天寫得不快,每一道題她都認認真真地讀兩遍再下筆。寫到一半的時候她卡住了,想了一會兒,翻了翻課本例題,又繼續寫。
窗外,鐘樓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大鐘的指標緩緩移動,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注視著老城區裡每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度過時間的人。
小柚寫完最後一道題,合上練習冊。她看了看桌上的鬧鐘——離上床還有四十分鐘。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沒有去開電視,而是走到窗邊,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夜空的星星。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翻開了明天要學的新課文。
)完章三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