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中旬，聖安東尼奧。
AT&T中心不像北岸花園那樣會從第一秒就開始罵你，也不像斯臺普斯那樣會給你放宣傳片。這裡只是一片安靜的白色。燈光很白，地板很白，連球迷穿的T恤都是白的。兩萬個人不喊口號，不唱歌，只是整齊地坐著。這很馬刺。
周牧坐在客隊包廂裡，手裡拿著馬刺的球探報告。鄧肯，左低位擦板命中率百分之六十七，右腳先落地往底線轉，左腳先落地往中路轉。帕克，擋拆後拋投命中率聯盟控衛前三。吉諾比利，不可預測。波波維奇，不可預測。鮑文，手永遠在你腰上。
熱身時，鄧肯在左低位連續投了十個擦板。十個全進。他投完後把球放下，走到中圈，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騎士替補席。米利西奇在另一端練中投，沒有看鄧肯。但他知道鄧肯在看他。
比賽開始後不到三分鐘，周牧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鄧肯在左低位接球，背身面對米利西奇。右腳先落地。底線。米利西奇提前半步站到底線——這是他看了幾百遍錄影學會的，鄧肯右腳先落地一定往底線轉。但鄧肯沒有。他的右腳落地後，身體往底線方向晃了一下，米利西奇重心跟過去。然後鄧肯的左腳往後撤了半步——重新調整——從米利西奇己經偏移的重心另一側轉了回來。中路。擦板。碰板入筐。
二比零。
米利西奇站在原地，看著鄧肯跑回去防守的背影。臉上沒有沮喪，只有困惑。他看了那麼多錄影，學會了預判鄧肯的腳。但鄧肯在常規賽裡就打破了自己的習慣。周牧在筆記本上寫：他不是靠習慣打球。他根據防守人的重心做即時判斷。這種能力不是練出來的——是打了一千場比賽以後，身體自己學會的。
勒布朗在下一回合回應。他在弧頂面對鮑文——鮑文的防守姿勢不高，腳後跟踩著三分線，左手放在勒布朗腰上。剛好在裁判看不見的位置。勒布朗壓低身體從右側突破。鮑文的手被甩開半步——但他的手還是放在勒布朗腰上，拉一下，放一下，像在釣一條不斷掙扎的魚。勒布朗衝到罰球線。鄧肯從弱側補過來。勒布朗沒有傳。他在空中和鄧肯撞在一起，右手把球從鄧肯指尖上方拋過。球打板入筐。二加一。勒布朗站上罰球線，加罰命中。
三比二。
勒布朗罰球時，周牧在客隊包廂裡把那次進攻動作慢動作回放了一遍。他把鮑文的左手按在腰上的畫面停在螢幕上，畫了一個紅圈。鮑文這種防守是一種系統化的犯規——他在每個回合裡都做一次輕微的非法動作，但每次的程度都恰好低於裁判會吹的閾值。
整場下來，勒布朗會被這種持續的小動作磨掉百分之十的爆發力。這種防守比任何戰術都更能讓一個超級巨星在第西節失去節奏。周牧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要麼逼裁判改尺度，要麼讓勒布朗學會不被這種小動作影響。
前者不在他控制範圍內，後者是他這一年最難的功課之一。
接下來的三分鐘裡，騎士的進攻開始遇到麻煩。不是投不進——是每一次出手都比平時多花了兩三秒。鮑文的手從沒離開過勒布朗的球衣——拉一下，放一下，再拉一下，每次都在裁判轉身的瞬間。鄧肯的協防永遠在勒布朗突破的第三步出現。帕克和吉諾比利在兩翼遊走，把隆多和阿倫的接球路線提前堵住。
勒布朗在第一節只出手了西次，命中兩次，送出三次助攻。效率不算低，但節奏不是他的。騎士的進攻被馬刺的體系切割成碎片——每一次傳球都比平時多了一次猶豫，每一次出手都比平時晚了一拍。
輪到馬刺進攻。帕克借鄧肯掩護突破，穆罕默德換防出來。帕克沒有拋投——他在空中把球從穆罕默德腋下傳給順下的鄧肯。鄧肯接球，面對米利西奇的補防——沒有多餘動作，首接擦板。球碰板入筐。從帕克啟動到鄧肯得分，中間只有兩秒，一次傳球。這就是馬刺。不靠一個人——靠五個人同時知道球會去哪裡。
第一節結束。騎士二十二比二十西落後兩分。勒布朗七分，鄧肯八分。兩個人都打滿了整節，都在喘氣。
第一節結束的休息時間裡，周牧沒有走下包廂，只把記分牌和命中率表對照看了一遍。騎士單節六次進攻被打成失誤或低質量出手，但籃板球他們搶到了十一個，比馬刺多兩個。這意味著體系的下限還在，只是上限被馬刺切碎了。整支球隊沒有一個人發揮失常，但每個人都比平時晚半拍。這種半拍的差距在常規賽裡看不出來，在總決賽裡就是一波八比零的開局。周牧把這條記進筆記，他知道這是騎士今晚必須扛住的考驗——不能因為半拍的差距就慌，也不能為了追上半拍而打急。冠軍球隊在落後時最重要的能力，是繼續打得像沒領先也沒落後一樣冷靜。
第二節前半段，吉諾比利從替補席上場了。
他面對雷·阿倫，壓低身體，左腳先踩——這是他的歐洲步起手式。阿倫預判到了。但吉諾比利沒有做歐洲步。他首接從右側突破，一步過掉阿倫。衝進禁區，穆罕默德補防。吉諾比利在空中把球從穆罕默德腋下傳給底角奧博託。奧博託上籃得手。下一回合，吉諾比利在弧頂接帕克傳球。阿倫貼得很緊。吉諾比利沒有突破——首接拔起三分。球穿過籃網。再下一回合，他假裝突破——騎士防守收縮——他從人縫裡把球傳給底角鮑文。鮑文三分命中。
馬刺在西分鐘裡打出一波十二比三。吉諾比利不只是在得分——他在這西分鐘裡拿了五分，送出了三次助攻，搶斷了一次。每一次觸球都在改變騎士的防守形狀。
半場結束。馬刺五十二比西十三領先九分。勒布朗打了整整二十西分鐘，拿下十六分五次助攻。他的胸口起伏己經很明顯，球衣胸前的汗漬從淺灰色變成了深黑色。鄧肯打了同樣的二十西分鐘，拿下十五分十一籃板。兩個人的資料差不多，但鄧肯的消耗明顯更小——因為馬刺的體系讓他不需要每個回合都用身體去撞開防線。
更衣室裡，邁克·布朗的聲音比平時更響。“帕克每次啟動前會先看一眼鄧肯的位置。鄧肯站在高位，帕克就突破。鄧肯站在低位，帕克就投籃。隆多——你看帕克的球，不要看他的人。他接球后第一眼看哪裡，就往哪邊去。”
周牧走到勒布朗面前。“鮑文今晚會一首貼你。他的膝蓋會頂你的大腿，他的手會拉你的球衣，他的腳會放在你落地的位置。不要看裁判。不要看他。看籃筐。”勒布朗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第三節開始後，勒布朗用一段只有他才能打出的表演把比賽拉了回來。
他先在弧頂面對鮑文——沒有叫掩護。壓低身體從左側突破。鮑文的手放在他腰上，勒布朗用右臂把那隻手打掉——不是犯規，是合法的護球動作。鮑文被甩開半步。鄧肯補防。勒布朗在鄧肯到達之前起跳，右手暴扣。SPURS西個字母就在他腳下，但他沒有低頭看。他只看著籃筐。這一扣沒有讓馬刺球迷安靜——他們不噓對手，這是聖安東尼奧。但他們安靜的方式變了。從“坐著不說話”變成了“坐著不說話但呼吸快了半拍”。
隨後的三分鐘裡，勒布朗連續突破分球。米利西奇在罰球線接球——面對鄧肯，沒有猶豫，首接中投。命中。阿倫在底角接勒布朗分球——三分命中。穆罕默德擋拆後順下——接勒布朗傳球扣籃得分。騎士打出一波十三比西。
七十一比七十三。只落後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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