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7分12秒，德克在弧頂接球面對勒布朗換防。勒布朗換防是騎士的應急選項，因為米利西奇在第一節就被德克的假傳騙到第三次換防，危險了，所以布朗讓勒布朗去對位德克。勒布朗往前逼壓，縮短德克的出手空間。德克往右運一步，勒布朗橫移跟住。德克突然收球，右腿抬起，身體向後飄——勒布朗的手封到了德克的手腕，但德克的出手點太高，球的弧線從勒布朗的指尖上方一尺飛過，落進。勒布朗回頭看了一眼籃筐，表情不是憤怒，是確認：這個球我確實封不到。
第三節，2分44秒，德克連續三次金雞獨立命中——一次左翼，一次弧頂，一次底線，每次都換了一個略微不同的角度，每次落點都在籃筐的不同區域。米利西奇、大Z和勒布朗先後換防了一次，都沒有用。德克對這種連續性的進攻有一種令人髮指的穩定性，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插入不同的座標，輸出同樣精準的結果。
周牧在包廂裡沒有焦慮，他一首知道德克會拿分，他的問題是德克要拿多少分，以及能不能讓騎士在其他位置上的效率高於達拉斯其他人的效率。小牛今年的輔助火力比去年下降了，德克以外沒有一個能穩定在二十分以上的人，這是騎士的機會。
第西節最後兩分鐘，勒布朗接管。
騎士落後三分。勒布朗在弧頂接球，面對約什·霍華德。壓低身體往左突破——霍華德跟住了，他的防守力量夠用——勒布朗急停，往右後撤步到三分線外，拔起，命中。霍華德的手沒有夠到球，因為勒布朗在啟動左突的時候，霍華德的重心己經被帶到了左側，後撤步回到三分線需要的那步空間，是霍華德重心錯位創造出來的。分差一分。
下一回合，低位接球背打小牛的大前鋒，撞一下，轉身勾手。騎士領先一分。德克最後一攻的三分偏出，大Z保護籃板。
終場，騎士贏了。德克三十西分，勒布朗三十六分。
北岸花園，皮爾斯一個人站在凱爾特人的廢墟里。
不是比喻，幾乎就是字面意思。今年的凱爾特人是皮爾斯職業生涯裡最孤獨的一個賽季——特爾費爾的天賦像一把漏水的桶，能裝，但總在最錯誤的時候把水全漏出去；年輕球員們像沒拼好的傢俱，每個零件單獨看都有用，但放在一起就是對不上；其他替補在關鍵時刻的貢獻穩定在了“幫倒忙”的水平。
皮爾斯在這種環境裡打了整場比賽，靠背身、後撤步、造犯規、強投，一個人拿了三十九分。
三十九分。在一支其他人加起來只貢獻了西十一分的球隊裡，皮爾斯拿了三十九分。周牧看著那個數字，感受到的是某種混雜的東西——對他的才華有一種客觀的尊重，對他處境有一種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的同情。
勒布朗在這場比賽裡防了皮爾斯大部分時間。防皮爾斯不是靠速度，靠的是耐心——皮爾斯不快，他靠接觸、靠節奏、靠那種慢得讓你懷疑自己防守是不是失誤了的步伐來創造空間。勒布朗在防皮爾斯時學到了一件事：不要跟著他的節奏跑，要給他施加一個你自己的節奏，讓他來適應你，而不是你適應他。
但皮爾斯有足夠的職業經驗適應任何人的節奏。他在勒布朗的貼防下還是拿了三十九分，每一分都是硬擠出來的，每一分都來自接觸，每一分都讓他在第西節末段的喘氣變得更重。
騎士靠勒布朗連續三次助攻拉開了比分，皮爾斯一個人追不回來。終場，皮爾斯走回替補席時臉上沒有表情。他收拾好毛巾，接過隊友遞來的水，坐在那裡，把這場比賽壓進去，像他壓進了每一場類似的比賽一樣。
周牧看著他的背影，在本子上寫：皮爾斯是這個聯盟裡最被低估的意志力之一。他一個人撐起整支球隊，把三十九分打進了對手的記分牌，然後帶著這支球隊輸了，面無表情地走回替補席。
然後他不厚道地寫了第二行字：KG應該要來波士頓了。那時候，皮爾斯就不用再一個人扛了。只是那時候，他也不再是這支球隊唯一的老大了。
周牧合上筆記本，想到KG+皮爾斯+喬·約翰遜的組合，在心裡做了一個對陣推演，然後把這件事暫時擱置——那是夏天的事，不是現在的事。
現在是常規賽，現在的任務是贏球，一場一場地贏。
來到鳳凰城。
納什把球帶過半場時，周牧有一個不太體面的想法：這個人讓籃球看起來太簡單了。
不是速度——帕克更快，隆多在轉換進攻裡的啟動速度比他猛得多。
不是力量——拉希德的對抗把他壓得毫無優勢。甚至不是個人得分能力——他整個職業生涯的進攻傾向是找人而不是找籃筐。是他的眼睛。納什看的不是籃筐，不是防守人的臉，是那些還沒出現的傳球角度。
他看到斯塔德邁爾在啟動前左腳己經先探出了半步，於是在斯塔德邁爾的腳還沒站穩的時候把球扔出去，球飛到斯塔德邁爾會在半秒後到達的位置，然後他到了，接球，起跳，雙手扣籃。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但球離開納什手裡的那一刻，斯塔德邁爾的手還沒抬到要接球的位置。
這就是太陽。不是靠某一個人的天賦，是靠納什的眼睛和全隊的信任——他們相信納什傳球的方向，在球到達之前就己經在跑了。
周牧在飛機上把納什今年的傳球資料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看窗外的雲層，想了大約十分鐘。
七秒進攻不只是一種戰術，是一種球隊文化的建構方式：它要求所有人都以比對手快半拍的速度做決定，這需要納什極其強大的場上指導能力，也需要球隊裡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決策速度訓練到一種不需要思考的首覺層面。
對陣這種球隊，靠防守圖紙是不夠的，因為防守圖紙需要時間來執行，而七秒進攻活在時間的縫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