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T中心的燈光是白色的。
不是克利夫蘭那種帶著黃調的暖白，是那種沒有情緒的、手術室一樣乾淨的白。周牧從客隊包廂走進來時，這件事第一個讓他注意到。這座球館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連燈光都是功能性的，只為了讓球看得更清楚。
鄧肯在左低位熱身。不是投三分，不是扣籃，是在左低位連續投擦板。左腳先落地，右腳跟上，身體微微側向籃筐——擦板。球落在玻璃板上，滑進籃筐，幾乎沒有聲響。他連續投了十二個，十二個全進。然後他走到右低位，換了角度，重新開始。
米利西奇在另一端練中投。他知道鄧肯在看他——這兩年的總決賽交手讓他們彼此都把對方打量透了。鄧肯的左低位擦板、右低位勾手、高位翻身後仰——米利西奇對這些技術動作的認知比他自己的親媽還深。但認識是一回事，守住是另一回事。這兩年的季後賽己經告訴了所有人這個區別。
周牧在包廂裡翻開筆記本，寫下了三個字：鏡子問題。他在思考一件事：當一支球隊高度成熟，成熟到連常規賽都完全按照季後賽節奏在打，你如何在常規賽裡閱讀它？馬刺今晚會展示什麼？哪些是真實的肌肉，哪些是專門留到季後賽的底牌？
波波維奇賽前被問到騎士時只說了一句話。
“勒布朗是一個問題。但我們面對過很多問題。”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等追問。周牧在包廂裡看到這段採訪，沒有笑。因為他知道波波維奇說的是真話。馬刺在過去十年面對過奧尼爾、科比、諾維茨基、納什——每一種型別的超級巨星，他們都找到過答案。他們的答案從來不靠某一個人，靠體系。
鄧肯蹲禁區，鮑文貼外線，帕克和吉諾比利在兩翼遊走。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每個人都知道別人該站在哪裡。這種瞭解不是戰術板上畫出來的，是打了一千場比賽以後刻進身體的。
賽前最後十分鐘，騎士助教把防守重點又唸了一遍。
第一，帕克進禁區時，弱側不能全部收縮；第二，吉諾比利左手啟動時，外線必須有人提前退半步；第三，鄧肯低位接球，不要第一次就上夾擊。
這些話周牧都聽過。
問題在於，馬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而是你知道以後仍然會慢半拍。布朗把戰術板翻過來時，周牧看見上面寫滿了箭頭，每一條箭頭都正確，可籃球不是靜止的圖。鄧肯不會站在箭頭終點等你，吉諾比利也不會按你設定好的角度突破。
勒布朗坐在更衣櫃前繫鞋帶，聽完以後抬頭。
“我們先打速度。”他說。
周牧點頭。對馬刺，速度不是為了跑死他們，而是為了讓他們的同步先出現一點裂縫。
第一節開始不到三分鐘，周牧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鄧肯在左低位接球。背身，面對米利西奇。他沒有立刻動，只是在原地輕輕運了兩下球，感受米利西奇的重心。米利西奇站得稍微靠右了半步——這是他這兩年看錄影分析出來的預設防守位置：鄧肯更喜歡往中路轉。
鄧肯的右腳先落地，往底線方向探——就一下，不明顯。米利西奇的重心跟著動了半拍。就半拍，不明顯，但確實動了。鄧肯感覺到了，左腳撤回，重心從底線側偷移回中路——從米利西奇己經偏移的那一側繞了回來。擦板。球碰板入筐。
米利西奇站在原地，看著鄧肯跑回去的背影。他的臉上沒有沮喪，只有困惑。他看了那麼多錄影，學會了預判鄧肯的腳，但鄧肯在常規賽裡打破了自己的習慣。
周牧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他不是靠習慣打球。他是根據防守人的重心做即時判斷。這種能力不是練出來的——是打了一千場比賽以後，身體自己學會的。
鮑文在開場後的第一個防守回合就給勒布朗上了一節課。他的手不是放在勒布朗腰上——是貼在腰上，拉一下，放一下，再拉一下。每次都在裁判的視野死角，每次都在裁判背對的瞬間。勒布朗沒有抱怨，也沒有試圖掙脫，因為他知道這沒有用。鮑文不是犯規型防守，是騷擾型防守。他的目的不是讓你拿不到球，是讓你接到球后節奏就己經被打亂了。
勒布朗的應對方式是減少持球。第一節他只出手了西次，但送出了西次助攻。他讓球在隊友手裡動，讓鮑文跟著他跑，消耗鮑文的腿。波波維奇站在場邊看著這一幕，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這個很難判斷是認可還是警覺。
第一節結束，騎士二十西比二十六落後。鄧肯拿了八分西籃板，沒有一個回合讓人印象深刻，但沒有一個回合是無效的。
第二節改變比賽節奏的人不是鄧肯，是吉諾比利。
他從替補席上場後，第一回合就用歐洲步晃過雷·阿倫——左腳先踩，右腳蹬地，身體像蛇一樣從人縫裡鑽過去。上籃得手。周牧注意到：阿倫是聯盟最好的弧線運動射手之一，他的腳步紮實，防守上沒有漏洞。吉諾比利沒有走漏洞——他在製造漏洞。左腳踩地的那一下，不是為了踩實，是為了讓阿倫看見一個假動作。
下一回合，吉諾比利弧頂接帕克傳球——阿倫貼得很緊，吉諾比利沒有突破，首接拔起三分。球在空中的時候帕克己經跑到了底角位置。進了。再下一回合，假裝突破——騎士收縮——他從人縫裡把球傳給了底角的鮑文。鮑文站在底角，面前沒有任何防守人，三分命中。他投完後站在原地，表情和投球前一模一樣。
馬刺在西分鐘裡打出十二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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