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分,城市的夜色正在一點點褪開,東方天際暈開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
1307 室密閉的房間裡,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亮陸景珩與孟昭的臉龐。剛剛修復完成的完整霸凌錄音靜靜躺在加密雲盤當中,裴硯的聊天視窗瘋狂彈出大量紅色告警提示,一行行跳動的文字裹挾著迫在眉睫的危機。
【多組境外代理 IP 正在暴力破解加密雲盤。對方目標十分明確,就是剛剛復原完成的蘇晚霸凌錄音檔案。對方掌握多套破解字典,正在瘋狂撞擊金鑰,現在防火牆已經攔截三百餘次攻擊。】
【他們已經確認,我們復原出了關鍵音訊證據。】
孟昭指尖落在鍵盤上,快速調出後臺安全日誌。密密麻麻的訪問失敗記錄鋪滿整個頁面,來自不同地區的 IP 地址輪番發起爆破,如同無數只蟄伏在暗處的毒蟲,瘋狂啃噬儲存證據的防線。
“黑產的技術後手啟動了。” 孟昭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們拿不到通風井內部的實體音源,就打算從網路端毀掉我們手裡唯一的備份。只要音訊檔案被刪除,就算我們記住全部錄音內容,沒有實體檔案佐證,所有指控都會變成空口白話。”
陸景珩俯身檢視安全日誌,眉頭緊鎖:“暴力破解只是第一層手段。他們不會只靠破解金鑰。留意有沒有注入、篡改、檔案劫持類攻擊。”
裴硯的訊息立刻回傳。
【我已經開啟多層隔離防護,原始音訊做了三重異地冷備份,一份本地加密硬碟、一份離線加密 U 盤、一份境外隔離雲節點。線上被攻破,不會直接全部銷燬。但是風險依舊存在,對方如果溯源鎖定我們本地裝置,會嘗試遠端植入病毒直接燒燬電腦硬體。】
這便是次級黑組織的可怕之處。繼承自沈泊舟舊時代黑產網路,不只有線下打手、物業偽裝人員,同時配備專門的技術執行者,線上線下兩套手段並行。線下闖樓、潛入吊頂竊聽;線上網路攻擊、銷燬電子證據,雙線絞殺調查者。
孟昭回想起通風井內部找到的鏡面光影裝置殘件,還有地下加工廠零件溯源的結果。單元一血色老洋房結案之後,沈泊舟落網,可他耗費多年搭建的黑產體系並沒有隨之土崩瓦解。核心骨幹拆分出逃,把整套成熟的犯罪工具、作案流程、技術手段全部繼承下來。
一部分人接手回聲公寓,打造這一處專門用來封存命案的凶宅據點。他們承接富商、大企業的骯髒委託,收取高額酬金,完成現場清理、卷宗篡改、製造靈異傳聞,用凶宅的外殼把一樁樁人命冤案永久掩埋。賺錢只是其中一部分目的,更重要的是幫委託方抹除罪跡。
六年前蘇晚一案,就是星瀾傳媒付出鉅額報酬,委託這夥次級黑組織處理的一樁訂單。
“錄音我們保住了,但錄音只能證明職場霸凌客觀存在。” 陸景珩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外掃視。樓下的街道,原先兩臺黑色轎車之外,又新增兩輛廂式麵包車,車輛熄火,車窗貼膜全部不透光,數十名外圍人員分散在單元大門、地下車庫出入口、消防通道各個點位,把整棟回聲公寓死死圍困。“我們缺少能夠直接指向兇殺的物證。缺失的那一段天台談判錄音,永遠無法修復。僅憑現有證據,想要推翻六年前已經歸檔定性的卷宗,難度極大。”
孟昭點開電腦資料夾,調出許知楠的書面證詞筆錄掃描件、通風井機器人拍攝的鏡面光影裝置全套影像存檔、裴硯整理出來的星瀾傳媒當年的可疑轉賬流水。
轉賬記錄清晰可見,案發四十八小時之內,星瀾傳媒對公賬戶拆分多筆匿名流水,繞過公司常規財務臺賬,流向回聲物業私人賬戶,再二次分流,一部分發放給參與清理現場的物業人員,一筆鉅款流向神秘消失的技術員周淮。
周淮,整套鏡面光影機關的搭建者,六年前案發之後憑空消失的核心執行人。他親手改造通風井,安裝迴圈音訊播放器,組裝天台的折射光影裝置,案發結束之後又親手暴力砸碎整套裝置,將殘骸丟棄豎井深處。他親手參與全部環節,只要找到周淮,就能拿到案發當晚最接近真相的人證。
可裴硯窮盡公開戶籍、社保、出行、住宿資料,完全找不到周淮的蹤跡。
【詭異的地方在這裡。】裴硯發來一張戶籍系統截圖,【六年前案件發生的第二個月,周淮的戶籍登記資訊出現異常修改。本人戶籍沒有登出,但是所有社會活動軌跡全部被人為抹除。社保斷繳、手機號登出、名下所有銀行卡全部銷戶,沒有購票記錄、沒有酒店入住記錄,彷彿這個人從社會層面被徹底抹掉。正常公民不可能做到這一步,背後一定動用了人脈資源干預政務系統底層資料。】
人為抹除一個普通人全部社會痕跡,這已經不是普通黑惡團伙可以做到的事情。側面印證,星瀾傳媒當年投入的資源遠比想象中更多。
“他們把周淮保護起來,或者控制起來。” 孟昭捏緊滑鼠,“既需要他手裡的技術圖紙,又害怕他某天洩露全部秘密,所以直接切斷他和外界所有聯絡。”
牆體管道內部,蘇晚的哭泣聲依舊迴圈往復,順著管道縫隙絲絲縷縷滲透進房間。一遍遍重複播放著受害者崩潰的片段,卻把致命的談判、衝突片段永久藏起。加害者擷取受害者的痛苦,當做震懾整棟樓租客的武器。但凡住戶聽見異響,只會歸結為凶宅鬧鬼,不會聯想到一樁被刻意封存的命案。
孟昭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完整覆盤蘇晚短短二十四歲的人生軌跡。
名牌大學畢業,懷揣憧憬踏入星瀾傳媒。能力出眾,做事勤勉,卻因為鋒芒太盛,成為主管林凱的眼中釘。無休止的職場 PUA,公開場合的羞辱,功勞被掠奪,過錯被強行扣在她的頭上。向 HR 投訴,換來的不是公正處理,而是變本加厲的針對。
絕望之下,蘇晚開啟錄音,耗時三個月,偷偷記錄下每一次辱罵、威脅、壓榨。她沒有選擇立刻報警,因為她清楚星瀾傳媒在本地盤根錯節,過往維權員工全部遭到打壓反噬。她計劃手握完整證據,先聯絡媒體引爆輿論,再走勞動監察與司法途徑。
可這份反抗的計劃,被企業高層截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