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片刻的尷尬之後，還是蘇昌河先開了口。
他輕咳了一聲，語氣盡量顯得隨意，“那個...你給他們買那些被褥做什麼？”
蕭若棠倒是淡定得很，頭也沒回，一邊給一盆野海棠壓了壓土，一邊漫不經心地答，“你們暗河的床板太硬了，我睡不慣，既然要換，索性就多買些了。”
蘇昌河無語，他連著睡了三天地板都沒說什麼，蕭若棠居然還嫌棄床板硬。
他又嘴硬道，“這裡可是暗河，我們都是殺手，本來就不需要那些。”
蕭若棠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認真，“蘇昌河。”
蘇昌河愣了一下，她極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他下意識地坐首了些。
蕭若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暗河只是一個地方，殺手也只是一個身份，歸根結底，大家都是普通人。既然你想帶領這些人走向光明，那就要習慣光明之處的生活。”
蘇昌河沉默了很久，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那些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最後只變成了一句極輕的，“...謝謝。”
蕭若棠擺擺手，語氣又變回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客氣，反正花的也是你的銀子。”
蘇昌河：“......”
他內心己經繃不住了，雖然他方才確實有一瞬間的感動，可這會兒反應過來了，那三頁紙的單子，那一堆被褥米麵，那些鍋碗瓢盆，花的都是他的錢。
那可都是他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底。
他腦子裡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念頭...養個夫人可真費錢。
又立刻被自己這個可怕的念頭嚇了一跳，想什麼呢...什麼養夫人。
只能安慰自己說他不過是太入戲了，對...太入戲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暗河裡感受不到白天黑夜的明顯變化，可到了晚上，那種寂寥感總是格外濃重。
兩人就坐在那片野海棠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說是聊天，其實多數時候是沉默，可那沉默並不尷尬，反倒像是一種各自想著心事的靜謐。
蘇昌河看了蕭若棠一眼，找了個話題，“我倒沒想過，你一個金尊玉貴的公主，還能注意到這些小事。”
蕭若棠聞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自嘲，又有幾分釋然，“金尊玉貴麼？先帝的子女眾多，活到成年的都有三十多個，有時候天家的孩子，倒還不如尋常人家的兒女，我可擔不上金尊玉貴這幾個字。”
她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甬道里穿過，將那一片野海棠吹得沙沙作響。
蕭若棠難得地有了幾分想說話的慾望，這些事她藏在心裡許多年，從來沒有機會向任何人開口。
她抱著膝蓋，目光落在前方某處黑暗裡，聲音平緩而悠遠。
“我的母親，原先只是一個宮女，後來被父皇寵幸，有了身孕，生下了大哥，獲封美人。可後宮的女子太多了，母親很難被記住，好在足夠乖巧懂事，後來又生下了二哥，雖算不得受寵，可好歹有兩位皇子傍身，日子也過得去。”
“首到生我的時候，她難產而死。”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太大的起伏，“在宮裡，這樣的事算是忌諱，也因此被父皇厭惡，草草葬了母親，又把我扔在了一旁，不聞不問。”
“我印象中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的模樣，是在冷宮，一個被遺忘的公主，最是卑賤不過，照顧我的宮人也不上心，好多次我都險些死掉。好在大哥和二哥找到了我，可那會兒，他們也不過只是十餘歲的少年，父皇因為他們在意我，反倒更加厭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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