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昌河一首沒有說話,他聽著她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講完這許多,面上神色複雜。
他第一次在含涼殿見到她時,只覺她華服盛裝,珠翠環繞,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皇家的矜貴。
後來查她,得到的訊息也不外乎是“膽小內斂、不受寵愛、和透明人一般”。
他那時候還想,一個不受寵的公主,還能有這樣的尊榮,大約也不過是運氣好。
可此刻他才知道,沒有什麼運氣,只不過是她從冷宮最陰暗的角落裡,一點一點爬出來的。
蕭若棠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言不發,面色陰沉,忽然笑了一聲,“你幹嘛?”
她朝他那邊探了探身子,上半身傾斜過去,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著的那片淡粉花影。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不會...是心疼我了吧?”
蘇昌河猛地回過神來,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額頭上,稍稍用力,將那張湊得過近的臉推遠了去。
他別開目光,語氣刻意裝得冷淡,“比慘的話,這暗河裡的每一個人都比你慘上千倍萬倍,要心疼...也輪不到你。”
蕭若棠被他推得往後仰了仰,也不惱,只是笑著說了句,“也是,你看著就不像會心疼人的。”
說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朝石室走去,丟下一句,“時候不早了,休息吧。”
蘇昌河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看著蕭若棠的背影,看著她走過那片野海棠,素白的衣角被風輕輕掀起。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方才那些往事不過是輕描淡寫的閒話。
他心頭的情緒很複雜,說是心疼,似乎並不全然準確。
眼前這個女子雖經歷了那些,可如今照樣手握權柄,尊貴加身,活得比誰都明白。
說心疼,反倒顯得像是居高臨下的憐憫,他不覺得她需要憐憫,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
他更覺得,她和他,是同一種人。
都是在最暗的地方長大,都學會了把苦嚥下去,又繼續笑著往前走。
蘇昌河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一片野海棠上,彎腰端起了其中一盆。
石室裡,蕭若棠己經躺在床上了,呼吸均勻,像是睡熟了,蘇昌河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那盆野海棠放在她床邊的矮桌上。
而後他轉身走到自己的小榻前,脫了外袍躺了下來。
小榻很軟,他先前只是看著覺得厚實,可真正躺上去,整個後背都被輕柔地托住了,比他那張石床還要舒服。
被子也是新的,蓋在身上輕而暖。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黑暗,鼻尖縈繞著野海棠清苦的冷香,還有被褥上乾淨的陽光味道,這就是...光明之處的生活嗎?
他閉上眼睛,沒多久便睡著了。
房間裡的燈全滅了,只剩下最深處那片化不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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