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毒,曬得青石板路發燙。
阿水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襯衫溼了大半,顯然是從工地特意跑回來的。他早上上工的時候就聽村裡的工友說,張俊奇藉著沙井來人的由頭,要收“治安人頭費”,本地住戶每人五塊,外來暫住的每人十塊,今天之內必須交齊,不交的按無業盲流送收容站。
“怎麼又收錢?月初不是剛交過保護費嗎?”何其皺了皺眉。
“還不是巧立名目斂財。”阿水抹了把汗,語氣又氣又怕,“沙井那邊來了大人物,張俊奇要撐場面,錢肯定從我們這些住戶身上刮。別人家都是一口交了,就老陳家沒錢,剛才被阿強他們把鍋都砸了。咱們家有你這個外來的,要交雙份,我估摸著他們馬上就過來了。”
話音剛落,巷口就傳來了踹門的哐哐聲,夾雜著阿強囂張的罵聲,正一家一戶往這邊來。
何其眼神微沉,快速掃了一眼院子:“我先進柴房躲著,你先應付。能拖就拖,別跟他們硬頂。”
說完他轉身進了柴房,拉開一條門縫,剛好能看清院裡的動靜。呼吸壓得極淺,整個人的氣息徹底收斂,像融進了柴火堆裡。 阿水剛整理好表情,院門外就傳來了重重的踹門聲。
“麥金水!開門!趕緊的!”
阿水深吸一口氣,拉開門栓,陪著笑走出去:“強哥,這麼熱的天,辛苦你們了。快進來喝口水?”
門外站著三個人,領頭的阿強叼著煙,敞著花襯衫,露出胸口歪歪扭扭的青龍紋身。身後跟著阿彪和另一個黃毛混混,手裡都拎著橡膠棍,一臉不耐煩。
“少來這套。”阿強吐了口菸圈,抬腳踹了踹鐵門,“人頭費,交了。你家兩口子加孩子,本地戶口,十五塊。再加你那個外地表哥,暫住費十塊,一共二十五。趕緊拿錢,別耽誤事。” “強哥,這月初不是剛交過保護費嗎?怎麼又收……”阿水試著爭辯。
“保護費是保護費,人頭費是人頭費,能一樣嗎?”阿強眼睛一瞪,伸手推了阿水一把,“奇哥說了,最近治安不好,沙井那邊又有貴客來,加派人手巡邏不用錢啊?讓你交你就交,哪那麼多廢話!”
阿水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門框上,後背生疼。他咬了咬牙,從褲兜裡摸出一卷零錢,數了數,只有十八塊,都是這幾天工地結的零工錢。
“強哥,我身上就這麼多了,工地工錢還沒結,能不能寬限兩天?等結了工錢我立馬補上。” “寬限?”阿強嗤笑一聲,一把搶過阿水手裡的錢,數了數,首接塞進自己口袋,“十八塊?你打發叫花子呢?剩下的七塊,加上你表哥的十塊,一共十七,現在就回去拿!別逼我們進屋搜,到時候就不是十七塊的事了。”
他說著就要往院裡闖,阿彪和黃毛也跟著往前湊,眼睛往院裡瞟。
柴房裡,何其的手指慢慢收緊。
三個人,都帶了橡膠棍,沒帶凶器。真要動手,他兩秒就能放倒領頭的阿強,剩下兩個不足為懼。
可一旦動手,就等於徹底暴露。張俊奇肯定會全力追查,不僅潛入倉庫的計劃泡湯,阿水一家也會被報復。
不行。
還沒到出手的時候。
“別別別,強哥,屋裡亂,我進去拿,我進去拿!”
阿水連忙攔住他們,急得額頭冒汗。他知道屋裡藏著何其,真讓這些人闖進去,指不定要出什麼事。他轉身衝進堂屋,想找秀蓮問問家裡還有沒有零錢。
秀蓮抱著三歲的女兒從裡屋出來,臉色發白,手裡攥著個布包,開啟來,裡面都是一塊五毛的零錢,數來數去也只有八塊。
“就這麼多了,昨天剛給娃買了藥。”秀蓮聲音發顫,懷裡的孩子被外面的動靜嚇著了,癟著嘴要哭。
阿水咬咬牙,拿著八塊錢走出去,遞給阿強:“強哥,真的就這些了,家裡實在沒錢了。您行行好,寬限兩天,我一拿到工錢就送過去。”
“八塊?還差九塊!”阿強根本不接,抬手把錢打落在地,“麥金水,我看你是故意找茬吧?奇哥的話你都敢不聽?我告訴你,今天拿不出錢,就把你那外地表哥帶走,送收容站去,什麼時候湊夠錢什麼時候放人!”
他說著就往院裡闖,阿水張開胳膊攔著,被黃毛一把推開,摔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一大塊皮,滲出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