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治安隊員的罵聲和奔跑的喘氣聲。
何其反應極快，側身貼緊鐵門旁的牆根，身體縮排陰影裡，同時伸手把腳踏車往牆邊一拉，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大半車身。他屏住呼吸，胸腔起伏壓到最低，整個人像融進了牆影裡。
幾個治安隊員呼哧帶喘地從巷口跑過去，追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沒人注意到牆根下的人影。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何其才緩緩鬆了口氣。
第一次上門就惹出動靜，只會加重阿水的警惕。他不想剛見面就給兄弟添麻煩。
整理了一下皺掉的工裝衣角，他再次抬起手，沒有首接拍門，而是屈起指節，在鐵門上敲出特定的節奏：三長兩短。
咚——咚——咚——咚，咚。
沉重的悶響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這是他和阿水小時候約定的秘密暗號。
那年兩人總偷偷溜去村後河裡摸魚，怕被家裡大人發現，每次爬院牆回家，都用這個節奏敲對方的窗戶。除了他們倆，沒人知道這個暗號的含義。
院裡的水聲停了。
過了幾秒，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明顯的警惕：“誰啊？”
是阿水的聲音。和記憶裡相比，更沙啞了些，帶著廣東本地人的綿軟腔調，卻又透著一股被生活磨出來的緊繃。
何其沒有報名字，只是又敲了一遍，依舊是三長兩短。
院裡沉默了幾秒，緊接著響起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鐵門後面。
“你到底是誰？不說我喊治安隊了啊！”阿水的聲音繃得很緊，似乎手裡還攥著什麼傢伙。 何其壓低聲音，換成了老家的方言，語速很慢：“偷柚子摔破頭，還搶我半塊烤紅薯。”
話音落下的瞬間，院裡的腳步聲猛地停住了。
那是他們十歲那年的事。村頭張大爺家的柚子樹熟了，兩人半夜偷偷翻牆去摘，阿水爬樹踩空摔下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破了大口子，是何其揹著他跑了三里地去的衛生院。偷來的柚子摔爛了，何其把自己藏了三天的半塊烤紅薯全分給了他，自己餓了一整晚。
這件事過去十幾年，細節早就模糊，除了他們倆，沒人記得這麼清楚。
鐵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阿水探出頭來。
他比記憶裡瘦了些，皮膚黝黑，留著短短的寸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眼神里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死死盯著何其的臉，像是要從上面找出歲月的痕跡。
“你……你是何其？”阿水的聲音都抖了，“你不是當兵去了嗎？怎麼會在這？前兩年我聽老家的人說，你退伍後去了北方，好幾年沒音訊了……”
何其看著眼前的人，心底微微泛起波瀾。這是他前世過命的兄弟，後來他混地下世界，阿水幫他擋過刀，替他坐過牢，最後病死在牢裡，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兄弟再落得那樣的下場。
“是我。”何其點頭，聲音放輕，“能不能進去說？外面查得嚴，不方便久站。”
阿水卻沒立刻讓開，反而攥緊了手裡的擀麵杖，眉頭擰成一團：“不是我不信你，太突然了。你這一身風塵僕僕的，不會是惹了什麼事逃過來的吧？我跟你說，我老婆孩子都在家，可不能連累我們。”
他的警惕合情合理。九十年代的城中村魚龍混雜，誰也不知道找上門的是故人還是麻煩。十幾年沒見，人是會變的。
何其理解這份防備。換做是他，也不會隨便放一個多年失聯、形跡可疑的人進門。
“我知道你不信。”何其語氣平靜，依舊用方言說，“我還知道，你十六歲那年跟鄰村人賭牌九，欠了二十塊錢，被人堵在麥地裡打，是我把攢了半年的零花錢拿出來幫你還的。那錢我本來是想買新書包的，最後買了個二手的，用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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