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了下來，只有零星月光透過荔枝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影。山林裡很靜，只剩蟲鳴和兩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村落隱約傳來的狗吠。
何其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根長樹枝，撥開擋路的灌木和帶刺的藤蔓。他走得不快，每走十幾步就停下來，等何珍跟上。山路坑窪不平，腐葉底下藏著碎石，稍不注意就會崴腳。
起初何珍還能跟上，走了大約一公里，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腳後跟的水泡早上就磨破了，走一步磨一下，鑽心地疼。她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扶著樹幹，儘量跟上哥哥的節奏，不想拖後腿。
何其還是發現了異常。他停下腳步回頭，正好看見何珍踉蹌了一下，連忙伸手扶住她。
“腳磨破了怎麼不說？”他蹲下身，不由分說脫下她的布鞋。藉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腳後跟的布襪己經滲了血，兩個水泡磨破了，邊緣紅腫。
“哥，我沒事，還能走。”何珍小聲說，腳趾蜷縮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何其沒說話，從襯衫下襬撕下兩條幹淨的布條，又摸出兜裡備用的紅黴素軟膏——這是出門前特意塞的應急藥品。他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擦乾淨傷口周圍的泥汙，塗上藥膏，再用布條纏好。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暖暖的。
“上來，我揹你。”他背對著何珍蹲下來，脊背寬闊結實。
“不用，我自己能走！”何珍連忙擺手，“你還帶著那麼多錢，揹著我太累了。”
“別廢話。”何其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剩下兩公里，你走到天亮都到不了。上來，我們趕時間。”
何珍猶豫了幾秒，還是輕輕趴了上去。哥哥的背很穩，帶著淡淡的皂角味和汗水的鹹味，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她記得小時候去鎮上趕集，山路遠，她走不動了，也是哥哥這樣揹著她，一步一步翻過山坳。那時候哥哥的背還沒這麼寬，卻總能穩穩地把她揹回家。
何其揹著妹妹，腳步依舊沉穩。山路崎嶇，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身體幾乎不晃。他一邊走，一邊輕聲問：“跟哥說說，陳小洋是怎麼騙你出來的？”
提到這個名字，何珍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過了幾秒，她才小聲開口：“他過年回老家，說鵬城電子廠招工，包吃住，一個月能賺八百塊，還說跟你打過招呼了，讓我跟著他走，到了鵬城你會來接我。我以為你知道，就……就跟他來了。”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剛到鵬城他就收了我的身份證，說要辦暫住證，然後就把我拉到那棟灰樓裡了。我哭著要找你，他們就打我，還說要是不聽話，就把我賣到香港去……” 溫熱的淚水滴在何其的脖頸上，有點燙。何其收緊了託著她腿彎的手，聲音放輕了些：“沒事了，都過去了。以後哥在，沒人能再欺負你。”
陳小洋。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眼神冷得像冰。前世就是這個人，以同鄉的名義騙取妹妹的信任，把人賣進了火坑，最後還聯合陳垚東設下圈套，把他也炸得粉身碎骨。這筆血債，他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又走了大約半公里，山腳下忽然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兩道刺眼的光柱從遠處晃過來，正沿著山腳下的土路往這邊移動。
何其立刻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側身鑽進旁邊茂密的灌木叢裡。他輕輕把何珍放下來，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何珍立刻捂住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摩托車越來越近，光柱掃過山坡，好幾次都差點照到他們藏身的地方。車上兩個混混的對話順著風飄了上來。
“媽的，彪哥都快氣瘋了，警察剛走就讓我們出來搜。這荒山野嶺的，上哪找人去？”
“少廢話，仔細搜。彪哥說了，抓到那小子，賞五千塊。那幾個丫頭也得抓回來，不然沒法跟香港那邊交代。”
摩托車開得很慢，光柱在山坡上來回掃，像是在搜山。何其攥緊了手裡的樹枝，身體擋在何珍前面，眼神銳利地盯著越來越近的燈光。真要是被發現，他只能先下手為強，制住這兩個人。
就在摩托車快要開到跟前時，遠處忽然傳來另一個混混的喊聲：“快過來！這邊有腳印，往東邊去了！”
“來了！”車上兩人應了一聲，擰動油門，轟隆隆地朝著東邊追了過去。光柱漸漸遠去，轟鳴聲也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何其鬆了口氣，鬆開按在何珍肩膀上的手。東邊的腳印是他下午特意留下的誤導線索，用不同的鞋印偽造的，就是為了引開追兵。
“沒事了，我們繼續走。”他又蹲下身，“上來，很快就到了。”
何珍乖乖趴上去，雙手緊緊摟著哥哥的脖子。這一刻她無比安心，好像天塌下來，哥哥都能替她扛著。
又走了西十多分鐘，終於翻過了山坡。山下就是向西村的輪廓，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夜色裡暈開，巷子裡的路燈昏黃，隱約能聽到錄影廳傳來的打鬥聲，還有卡拉OK跑調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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