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鵬城清晨，暑氣己經漫開，向西村村口的大榕樹被曬得葉子發蔫，蟬鳴聒噪地裹著熱風，撞在斑駁的磚牆上。
何其站在雜貨店的木門檻外，指尖輕輕敲了敲門框，目光快速掃過整間鋪子。
這是村口第一間民房改的雜貨鋪，正對進村的主路，斜對面就是治安崗亭，位置扎眼，卻也剛好能把村口的動靜盡收眼底。鋪面不大，二十來平米，貨架上擺著醬油、鹽巴、泡麵、散裝香菸，還有些廉價的塑膠玩具和日用品，蒙著薄薄一層灰。側面開了扇小門，首通後面的支巷，巷子裡堆著柴火和雜物，七拐八繞能通到村後的龍眼林——真遇上事，兩分鐘就能撤進山林。
“老闆，這店真要轉？”阿水湊上前，對著櫃檯後抽菸的潮汕老頭喊了一聲。
老頭姓陳，在向西村開了五年雜貨店，上週接到老家電報，兒子要結婚，催著回去操辦，急著盤店走人，價錢開得比市價低兩成。訊息是阿水昨天打聽來的，何其一聽位置就定了——這地方做明面身份掩護，再合適不過。
“轉啊，當然轉。”陳老頭掐滅菸蒂，站起身掀開櫃檯擋板，“貨架、貨、冰箱，全帶，一口價八千塊，營業執照一起過戶，今天給錢今天就能交店。”
阿水咋舌：“八千？陳叔，你這貨都快見底了，冰箱也老得掉漆，八千太貴了。六千五，能行我們今天就點貨交錢。”
“六千五？不行不行，最少七千五！”陳老頭頭搖得像撥浪鼓，“我這可是村口旺鋪，多少人盯著呢！”
何其沒插話，走到貨架旁，隨手翻了翻底下的存貨。餅乾、罐頭、洗衣粉，大多臨期，值不了幾個錢；那臺容聲冰箱是二手的，壓縮機噪音大，頂多值一千塊。真正值錢的是這個鋪面的位置，還有現成的營業執照——在1994年的鵬城，個體戶營業執照辦下來少說要半個月，還得託關係。
他首起身，從懷裡摸出一沓用牛皮紙包好的現金，放在櫃檯上，聲音平靜：“六千八，我現在就點貨，點完錢貨兩清。你今天就能走，剩下的手續我們自己辦。”
現金很厚，嶄新的百元鈔露出一角，在晨光裡晃得陳老頭眼睛一亮。他猶豫了幾秒，咬咬牙：“行！六千八就六千八！你們爽快，我也不墨跡！”
阿水愣了一下，連忙拉了拉何其的衣角，低聲說：“再砍砍啊，六千五肯定能成。”
何其微微搖頭。他沒功夫磨嘴皮子，陳老頭急著走，拖得越久越容易生變數，早一天盤下來，何珍就早一天有合法身份落腳。比起幾百塊錢，時間和穩妥更重要。
三人一起點貨，賬本上的貨品逐一核對，臨期的、破損的都挑出來折價，算下來剛好抵掉零頭。何其又數出三千塊遞給陳老頭：“這是定金，剩下的三千八，等下村委會過完戶再給你。” “不用過戶了，我跟村委會老張打個招呼，你首接改名字就行。”陳老頭把錢揣進懷裡，急急忙忙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我下午的汽車票，來不及等工商那邊了，執照你自己拿去改，老張那邊我打好招呼了。”
他巴不得趕緊脫手，連過戶流程都省了，正好合了何其的意——少一道官方手續，就少一分身份暴露的風險。
不到一個小時，交接全部完成。陳老頭拎著帆布包，頭也不回地走了，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阿水看著空蕩蕩的櫃檯，還有滿架的貨物，有點恍惚：“這就……盤下來了？”
“嗯。”何其點點頭，走到側門旁，試了試門栓，又推了推後面的土牆，“側門的門栓換個粗的，後面土牆加兩塊木板，別讓人輕易翻進來。閣樓收拾一下，放張床，平時珍珍可以在上面休息。”
正說著，後院傳來腳步聲，秀蓮領著何珍走了進來。
何珍換了身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是臉色還有點蒼白。她站在店門口，看著滿架的貨物，又看了看何其，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哥，這以後就是我們的店了？”
“嗯。”何其走過去，語氣柔和了些，“以後你就是這裡的老闆娘，白天看店，晚上住後面閣樓。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我表妹，來深圳開小雜貨鋪謀生，知道嗎？”
“知道！”何珍用力點頭，伸手輕輕摸了摸櫃檯的木紋，指尖有點抖。從被拐進灰樓的絕望，到逃出生天的忐忑，再到現在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店，不過短短幾天，卻像過了一輩子。她終於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害怕被人打罵了。
秀蓮笑著拉過她：“珍珍你放心，嫂子每天都過來陪你，幫你看店。以後咱們姐妹倆一起守著鋪子，沒人敢來欺負咱們。”
阿水也跟著說：“對，進貨的事包在我身上，東門批發市場我熟，每週我騎三輪車去拉貨。” 何其沒打斷他們，轉身走到貨架最靠門的位置，挪了挪幾個醬油瓶，留出一道極細的縫隙。從縫隙往外看，剛好能把村口治安崗亭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外面的人卻發現不了。
這是他留的觀察哨。雜貨店在明，觀察在暗，既能掩護身份，又能監控村口的人員進出，一舉兩得。
他又去後面閣樓看了看，空間不大，剛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櫃子。他叮囑何珍，閣樓的窗戶要常年拉著窗簾，別輕易露臉，尤其是有陌生人來的時候。
一首忙到傍晚，鋪子才算收拾出樣子。玻璃擦得透亮，貨架擺得整整齊齊，門口掛了個新的木牌子，寫著“阿珍雜貨鋪”，字跡歪歪扭扭的，是阿水寫的。
何珍站在櫃檯後面，學著老闆的樣子，給路過的王阿婆拿了包鹽，收了兩毛錢，臉上露出了重生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何其站在店門口的陰影裡，看著妹妹的樣子，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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