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貝嶺安全屋的白熾燈懸在天花板上，光線落在攤開的三本黑皮賬本上，紙頁泛著陳舊的油墨氣。何其坐在木桌前，戴薄乳膠手套的指尖逐行掃過紙面，最終停在三行記錄上。
他沒打算一次性把所有證據丟擲去。
賬本牽扯太廣，上到街道辦幹部，下到宗族親信，甚至牽扯香港新義安的跨境交易。現在全丟擲去，只會打草驚蛇，說不定還會被保護傘壓下來。得循序漸進，先拋最外圍、最容易查實的線索，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向西村，讓張俊奇自顧不暇，也為後續的清算鋪路。
何其抽出最普通的方格稿紙 —— 文具店隨處可見的劣質紙張，纖維粗糙，根本查不到購買來源。他換左手握筆，蘸著廉價藍黑墨水，故意把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沒讀過幾年書的村民手筆。
內容他篩選得極剋制：只列三筆實錘的涉黑涉賄記錄。一是 1994 年 3 月，張俊奇與香港陳姓商人合作經營地下游戲機廳，按月收取保護費與分成，單筆入賬八萬元；二是 1994 年 5 月，向南湖派出所所長李志權行賄三萬元，換取治安案件庇護；三是村西修路工程回扣十二萬元，侵佔集體資產。
每一條都有具體時間、對接人、金額，足夠警方立案初查，卻又沒觸及背後更深層的保護傘，更不會暴露 “整本賬本被盜” 的核心事實。
寫完三頁紙，他又從賬本最後一頁撕下半張邊角 —— 那頁只記了幾筆日常開支，無關緊要，卻能證明舉報內容的真實性，如同投下一顆精準的石子，既能激起漣漪，又不會掀翻整個水面。
全程他都戴著乳膠手套，指尖沒首接觸碰紙張。寫完後，他將剩餘的稿紙、用過的廢筆芯、撕下來的多餘紙頁，一股腦扔進搪瓷盆裡，用打火機點燃。藍黃色的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化為灰燼。他端起盆走進衛生間，將灰燼衝進下水道，又用刷子反覆刷洗盆底，連一點紙灰都沒留下。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八分錢一個，郵局和小賣部都能買到。他依舊用左手寫下收件人：羅湖區公安局負責同志收，地址寫了 “羅湖區公安局”，沒留寄件人姓名和地址，故意沒有寫“羅湖區公安局”，一般老百姓也不知道分局，郵票貼的是最常見的民居普票，二十分面值，隨處可見。
一共準備了三封一模一樣的舉報信，每封裡都夾著半張不同的賬本殘頁。
下午三點，何其換上灰夾克，戴上口罩和鴨舌帽，出門投遞。他沒在同一片區投，而是沿著深南東路步行，先後繞進三個不同轄區的郵筒：第一個在東門路口，第二個在人民南天橋下，第三個乾脆走到了筍崗倉庫區。
三個郵筒分屬三個投遞支局，總有一封能繞過層層關係，落到真正做事的人手裡。多地點投遞也能最大程度模糊行動軌跡，警方就算想查投遞人，也只能查到三個完全不連貫的點位，根本拼不出路線。
投完最後一封信，他沿著小巷繞了兩圈，確認身後沒人跟蹤，才換乘中巴返回向西村。全程他沒和任何人說話，沒在任何攤位停留，像一滴水融進人海，沒留下半點痕跡。
與此同時，羅湖區公安分局的值班室裡，老周正分揀當天的信件。他幹了二十多年基層民警，見慣了五花八門的群眾來信，本以為又是普通的糾紛投訴，捏到那封厚牛皮紙信封時，卻頓了頓。
沒有寄件人地址，信封邊角壓得很平整，不像隨手塞的。
他拆開信封，三頁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簾，剛掃了前兩行，臉色就變了。再摸到裡面夾著的賬本殘頁，指尖都微微發緊。
涉黑、行賄、侵佔集體資產，每一條都夠得上立案標準。而且時間、人物、金額寫得清清楚楚，不像是憑空誣告。
老周不敢耽擱，攥著信就往分局辦公室跑。
分局局長王建國正對著電話罵轄區盜竊案多，接過信一看，也皺起了眉。張俊奇這個人他知道，向西村的村主任，靠著宗族勢力橫行多年，所裡收到過好幾次舉報，都因為沒實據不了了之。
這次不一樣。有具體明細，還有賬本殘頁，不像空穴來風。
“你怎麼看？” 王建國彈了彈信紙。
“不像假的。” 老周沉聲道，“香港商人那筆，我有點印象，去年確實有人舉報過向西村有地下游戲機廳，後來去查的時候己經搬空了，當時就懷疑有人通風報信。”
王建國點點頭。他心裡清楚，這事憑派出所的力量查不動，張俊奇在基層關係盤根錯節，真查起來容易打草驚蛇。
“整理成材料，連同舉報信和殘頁，一起交給分局刑偵支隊。” 王建國做出決定，“涉黑加跨境，我來交待分局刑偵支隊。”
下午六點，夕陽斜斜照進羅湖分局刑偵支隊的辦公樓。秦大海剛開完案情分析會回來，端著印著 “為人民服務” 的白搪瓷缸，正準備泡杯茶潤潤嗓子，就看見辦公桌上擺著個新的檔案袋，封面上用鋼筆寫著 “匿名舉報 涉黑線索”，是王建國局長交待老周送來的。
他西十出頭，身形挺拔，眼角有幾道深深的紋路，是常年熬夜辦案熬出來的。從警十八年，從基層民警幹到刑偵一大隊大隊長，憑的就是一股較真的勁。
秦大海放下搪瓷缸，拆開檔案袋。
舉報信的字跡歪歪扭扭，內容卻條理清晰，三筆賬目時間地點人物俱全，附帶的賬本殘頁紙質陳舊，墨跡也不像是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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