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摩托來回巡了三趟，車燈晃得牆皮發亮。何其貼著牆根退到廁所後門，一股刺鼻的氨氣味撲面而來。
這是沙井鎮典型的公共旱廁，牆皮掉了大半，門口堆著煤渣和爛菜葉子，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味道，平時除了附近住戶，沒人願意往這邊湊。踩點時他就留了後手，把一套備用衣物和腳踏車鑰匙藏在了男廁最裡面蹲位的水箱夾縫裡 —— 沒人會去翻臭烘烘的水箱，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他趁著摩托開遠的空檔，快步鑽進男廁。最裡面的蹲位堆著雜物，剛好能擋住外面的視線。他反手閂上門，踮腳伸手往水箱後面一摸，果然摸到一個裹著塑膠布的黑色布包。
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一條藏青色的確良褲子、一雙乾淨的解放膠鞋，還有一頂藏藍色鴨舌帽。最底下壓著一張塑封好的暫住證，巴掌大的紙片，一寸黑白照片，蓋著羅湖分局的紅章，身份是鵬鑫進出口貿易公司採購員，有效期一年，手續齊全 —— 這是他註冊公司時正規辦理的，就算被聯防隊扣下查，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九十年代鵬城的暫住證就是外來人的命根子，沒有證隨時可能被治安隊抓去收容遣送站，花幾百塊都未必能保出來。何其當初特意多辦了幾張不同身份的，就是為了應對這種圍堵的場面。
他快速脫掉身上沾著草屑、泥點的工裝，用溼抹布把臉上的鍋底灰、機油漬擦乾淨，換上夾克和褲子，蹬上膠鞋，扣上鴨舌帽。前後不到兩分鐘，剛才那個灰頭土臉的廢品搬運工，就變成了走街串巷的普通採購員，眉眼都顯得文氣了不少，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
換下來的髒衣服、撬杆、開鎖片，他全都塞進原來的工裝包裡，壓實了扔進廁所最深處的糞池邊垃圾堆裡。這裡隔天就有環衛車來清糞運垃圾，東西會被首接拉去鄉下填埋，絕不會被人發現，連半點線索都留不下。
從廁所後門出去，後面是一片荔枝林，他提前藏好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就靠在最粗的那棵樹後面。這是 90 年代最常見的腳踏車，家家戶戶都有，車樑上印著白色的永久 logo，騎在路上沒人會多看一眼。
他把錢袋放在腳踏車前梁的帆布兜裡，用外套蓋嚴實，推著車慢悠悠地走出荔枝林，拐上了主路。
剛走沒多遠，就遇上了光頭明設的檢查卡。幾個流裡流氣的打手攔在路中間，挨個查行人的暫住證，翻隨身的包，態度蠻橫，有個沒帶證的打工仔當場就被踹了兩腳。
何其神色不變，推著車慢慢走過去，主動掏出暫住證遞過去，語氣平和：“兄弟，羅湖過來採購的，剛談完廢品生意回去。”
領頭的打手接過證掃了一眼，照片和人對得上，公章也沒問題，又伸手掀了掀他車筐裡的外套，看見裡面只有幾個賬本、一支鋼筆，沒什麼可疑的，揮揮手就不耐煩地趕人：“走走走，別在這擋路。”
全程沒多看他一眼。
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搜了一整夜的獨行俠，會騎著二八大槓，大搖大擺地從關卡跟前過去。
騎出沙井鎮，上了往羅湖的省道，何其才鬆了口氣。路邊的早餐攤己經支起來了，油條在油鍋裡滋滋作響，豆漿冒著熱氣，早起趕路的商販、務工者蹲在路邊吃飯，人聲鼎沸，都是最尋常的人間煙火。
他沒停留，蹬著車繼續往黃貝嶺走。按照約定，阿水從另一條灌溉渠繞路，會先一步到安全屋匯合。
中午時分，他終於到了黃貝嶺安全屋樓下。鎖好車上樓，推開門，阿水正坐在屋裡搓手踱步，腳邊放著另一個錢袋，看見他進來才長長舒了口氣：“何哥，你可算回來了，我在渠裡躲了半天才敢出來，還以為你被堵住了。”
何其把錢袋放在桌上，沒急著清點現金，反而從夾克內袋裡掏出兩個牛皮紙信封，還有一本薄薄的軟皮臺賬 —— 這是他裝錢的時候順手塞進懷裡的，當時沒細看，只看見封面上寫著 “往來賬目” 西個字。
“先看這個。” 何其把臺賬推到桌子中間，指尖點了點封面。
阿水湊過來，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行，臉色瞬間就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