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夏末，鵬城羅湖，鵬鑫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辦公室設在筍崗一棟臨街商住樓三樓。樓道牆面泛黃，牆根佈滿黴斑，老式吊扇嗡嗡轉動，吹得桌面上一疊疊紙質報關單據邊角來回翻飛。九十年代特區的民營貿易公司大多就是這般模樣，沒有光鮮豪華的裝潢，鐵皮檔案櫃佔滿半面牆壁，桌上擺著算盤、老式電話機，角落一臺 286 電腦算是稀罕物件，BP 機的滴滴聲響時不時從各個工位響起。
何其坐在辦公桌前，指尖輕輕摩挲桌面上兩張車輛拓印紙。紙上是兩臺三菱帕傑羅 V33 的車架號與發動機號，這兩臺越野車，正是從陸豐碣石拼裝廠運回來的成品車。
碣石當地依靠走私零配件拼裝整車的產業鏈早己成型，大大小小的作坊藏在村鎮民居之內，給一堆海外拆車零件，就能攢出一臺看上去成色尚可的整車。但拼裝出來的車子，沒有正規進口證明書，屬於徹頭徹尾的黑車。首接上路，遇上交警臨檢，當即就要被扣車沒收，甚至會順藤摸瓜挖出背後一整條鏈條。
何其不能冒這個風險。兩臺帕傑羅馬力強勁，超選西驅系統適應鵬城周邊山地、土路，後續不管是安全屋之間轉移，還是遠距離外出踩點，都是絕佳代步工具，可黑車身份等於隨身揣著一顆定時炸彈。
90 年代國內對於走私車輛的管理有明確制度，海關、工商、公安緝私查扣的走私車輛，統一開具《沒收走私汽車、摩托車證明書》，交由指定拍賣行公開拍賣，憑拍賣成交文書才能夠去車管所申領正規牌照，一車一證，管控十分嚴格。明面上，拼裝車根本不可能拿到這套法定手續。
何其要走的，是灰色縫隙之中的變通路徑。
他提前託崩牙駒那邊的人脈，搭上鵬城物資回收總公司一位分管罰沒物資處理的副經理。此人常年經手各執法部門移交過來的罰沒物資，圈子裡門路極廣，熟知制度漏洞，不少來路曖昧的車輛，都透過他的關係套上罰沒拍賣的外衣洗白身份。
窗外樓下街道，中巴車來來往往，揹著蛇皮袋的外來務工者步履匆匆，街邊攤販推著鐵皮小車叫賣冰棒、炒粉。阿水胳膊上還留著廢棄廠房被綁架時捱揍留下的青紫淤痕，推門走進辦公室，手裡拎著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包裡裝著二十萬現金，是這次辦理手續的活動經費。
“人我約好了，下午兩點，拍賣行旁邊的茶坊見面。” 阿水把皮包輕輕放在辦公桌邊角，說話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緊繃，“梁耀華的人馬還在西處搜捕我們，這幾天大街上時不時能看見陌生面孔，開著無牌面包車來回轉悠，向西村那邊我都不敢久待。”
何其微微頷首。廢棄廠房那一槍槍響之後，梁耀華團伙既丟貨又折損人手，近乎瘋魔。他們既不敢大張旗鼓報警，又不甘心吃這麼大一個虧，只能動用全部地下力量滿城搜捕。
“見面之後，你不要多說話。全部由我來交涉。” 何其把拓印紙、車輛照片收攏放進牛皮檔案袋，低聲叮囑，“記住，你只是鵬鑫公司的普通業務員，對車輛真實來源一無所知。對方問話，點到即止，不要主動交代多餘資訊。”
特種兵反偵察行動準則，和灰色圈子打交道，說得越少，破綻越少。
阿水點點頭，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淤青，臉色複雜。那場綁架，近距離聽見土槍轟鳴，刀刃擦過皮肉的恐懼，還牢牢刻在他腦子裡。
下午兩點，紅嶺路老牌茶坊，包廂裡面空調變冷效果一般，老式窗機嗡嗡作響，空氣中瀰漫茉莉花茶的苦澀香氣。物資公司副經理老周穿著的確良短袖襯衫，手指夾著一支紅雙喜香菸，菸灰彈進玻璃杯底。
他看過檔案袋裡面的車架拓印、車輛實拍照片，指尖在紙面輕輕敲打，眼神審慎。
“拼裝車，不是原裝整車，這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老周吐出一口煙，語氣平淡，“按明文規定，這種車子根本不在罰沒拍賣的名錄之內，正規流程走不通。我能操作的辦法，是把兩臺車混進一批緝私移交的罰沒物資批次裡面，補全套拍賣成交確認書、罰沒沒收證明書，所有紙面檔案入財政、車管所卷宗，檔案鏈條完整，以後年審、過戶都看不出問題。”
何其神色平靜：“代價。”
“兩臺車，手續費十八萬。另外，車輛要先開到指定的扣押倉庫存放三天，走一遍扣押入庫的紙面流程，做全套時間線記錄，把痕跡做足。” 老周掐滅菸頭，“醜話說在前頭，紙面可以做得天衣無縫，但車子本身是拼裝，發動機、車架不是原廠成套，一旦發生重大交通事故，交警拆開核驗，風險依舊存在。我只負責手續洗白，不兜底。”
這是實話，何其心裡清楚，世上沒有完美的洗白。
“成交。” 何其沒有過多猶豫。
黑色手提包推到桌子對面，厚厚的一沓沓人民幣，全是嶄新的百元大鈔。九十年代沒有大額對公轉賬，地下灰色交易，全部依靠現金交割。
老周叫來隨同而來的下屬，當場清點現金，點驗完畢，把牛皮檔案袋收走。
“後天，你把兩臺車開到西鄉的扣押倉庫。三天之後，全套文書到手，就可以去車管所驗車上牌。” 老周站起身，又提醒一句，“這段時間風聲緊，梁耀華的走私案子鬧得不小，你們行事低調，千萬別惹出新麻煩牽連到我。”
會談結束，走出茶坊，午後陽光曬在柏油路面熱氣蒸騰。阿水長長撥出一口氣，BP 機在腰間滴滴響了兩聲，是向西村熟人發來的訊息，說又有陌生男子在村口打聽他的下落。
何其抬眼望向遠處市局刑偵支隊大樓的方向。秦大海的專案組，正在緊盯梁耀華走私團伙的一系列異動。一旦兩臺帕傑羅的檔案錄入車管所繫統，以秦大海的嗅覺，說不定很快就會捕捉到這兩臺來歷微妙越野車的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