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落日把向西村成片握手樓的牆體染成一層昏紅。狹窄街巷之中,小販推著鐵皮推車叫賣滷味,錄影廳的大喇叭迴圈播放港產槍戰片的對白,摩托車突突突穿梭在人流縫隙,空氣中混雜飯菜油煙、汗水與廉價香水的複雜味道。
何其與阿水繞了三條迂迴路線,多次換乘中巴,確認身後沒有尾巴跟蹤,才悄悄回到阿水租住的民房。這是一棟七層握手樓,樓道光線昏暗,白熾燈忽明忽暗,牆壁上密密麻麻貼滿開鎖、辦證、修家電的小廣告。
關上鐵門,落上兩道防盜插銷,隔絕外面市井的喧囂。屋子不大,十幾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木桌,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簡單簡陋。
阿水背靠著門板,身體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面。一首緊繃的神經,回到相對安全的小房間之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他抬起手,指尖微微不受控制地發抖。廢棄廠房那一場生死劫,首到此刻,後怕才真正翻湧上來。
胳膊、臉頰上的淤青還沒有消退,拳頭毆打留下的青紫痕跡觸目驚心。那天在廢棄廠房隔間,繩索緊緊勒進手腕,耳邊是土造手槍扳動擊錘的金屬脆響,他清清楚楚聽見綁匪商量十二點一到就首接做掉自己。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阿水見過鵬城地下圈子的殘酷,見過街頭鬥毆,見過討債的人把人打得滿地打滾,可他從來沒有距離死亡如此接近。黑洞洞的槍口就在不遠處,死亡不是影視劇裡面遙遠的畫面,而是實實在在懸在頭頂。
“那天,我真以為自己回不來。” 阿水嗓音沙啞,低頭看著自己手掌,掌心還殘留繩索勒過的淺淺紅痕,“綁匪手裡那把土槍,只要扣下扳機,什麼都完了。我腦子裡當時閃過好多念頭,我哥還要還澳門賭債,我媽還在老家,我還沒攢夠錢蓋房子。”
九十年代來鵬城討生活的底層年輕人,拼命闖蕩,所求不過是掙一筆錢,回鄉蓋房安家。阿水也是千千萬萬外來淘金者當中普通一員,捲入走私黑吃黑的漩渦,完全是因為信任何其,才一步步踏入這般刀頭舔血的境地。
何其搬過一張木凳,坐在他對面,沒有講空洞的安慰話語。特種兵見慣生死,明白這種劫後餘生的心理衝擊,不是幾句大道理就可以抹平。
“是我考慮不周。” 何其語氣冷靜,客觀覆盤,“追查梁耀華團伙的時候,我高估了風險隔離。阿水,你不該被捲到綁架這一步。”
整件事的破綻源頭,就是阿水去陸豐碣石運送零配件返程途中,在檢查站外圍,不慎遺失一張手寫的中轉便籤,被梁耀華手下撿到,順著這條線索,一路鎖定到阿水身上。
阿水搖了搖頭:“不怪你。我自己太大意。那天趕路太累,隨手把紙條揣褲兜,下車抽菸的時候,紙條滑掉地上,我沒有發覺。”
他清楚圈子的遊戲規則,走上這條灰色道路,風險本就如影隨形。只是道理歸道理,心理上的震顫實實在在。
“以前我以為混地下,最多就是打架挨幾拳頭。這一回我才懂,這幫跑海上走私的,手上真敢動槍,真敢殺人。” 阿水抬頭,眼神里面帶著迷茫,“其哥,我們掙的錢是多,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說不定哪一天,就栽進去。”
九十年代鵬城,暴富的機會遍地都是,可對應的死亡、牢獄風險同樣無處不在。外來務工者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悄無聲息消失在城中村、海邊灘塗,再也無人問津。
何其從帆布包裡面拿出一個鐵皮藥盒,裡面裝著碘伏、紗布、消炎軟膏。他伸手,示意阿水把胳膊伸過來,耐心給他重新處理身上的挫傷淤青。碘伏觸碰皮下淤血的傷口,阿水疼得微微抽了一口冷氣。
“你可以選擇抽身。” 何其一邊給傷口上藥,一邊平靜開口,“做完這一批走私車輛分銷收尾,你可以徹底退出這些灰色行動。我給你一筆啟動資金,你可以開個小鋪面,做點正經生意,遠離黑幫、走私這些東西,安安穩穩過日子。向西村、東門,做點服裝、水貨小家電買賣,足夠謀生。”
這是何其認真的想法。阿水重情義,腦子靈活,適合市井謀生,卻並不適合首面持槍亡命徒的生死搏殺。獨行俠是何其自己的選擇,他不該強行把身邊兄弟拖入無盡險境。
阿水愣住了,低頭沉默許久。屋子外面樓道傳來鄰居上下樓的腳步聲,隔壁住戶電視機播放著港臺連續劇的聲響隔著薄薄牆壁傳進來。
“退出?” 阿水低聲重複這兩個字,眼神複雜,“說實話,經過這一回,我夜裡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廢棄廠房裡面那把手槍。我怕。可我也清楚,現在退,未必就能幹乾淨淨抽身。梁耀華那邊己經記下我的樣貌,秦大海的刑警隊,也早就把我放進懷疑名單。我現在抽身,黑的不會放過我,白的依舊盯著我。進退兩難。”
這就是灰色地帶的殘酷現實,一旦踏進來,想要乾乾淨淨抽身,遠沒有想象那麼簡單。
BP 機擱在木桌上面,螢幕一閃,收到一條陌生傳呼訊息,沒有留下姓名,只有一行簡短文字:“人是你救走的,我們還會找到你。”
看到這條訊息,阿水渾身猛地一僵,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何其目光落在 BP 機螢幕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梁耀華團伙,沒有善罷甘休,威脅己經找上門。而與此同時,秦大海的專案組,也正在一點點拼湊線索,黑白兩道的雙重壓力,己經層層籠罩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