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似從夢中驚醒,只覺身上微汗,見四面一團漆黑,不由得喚道:“雲兒、雲兒。”
這才見雲兒手執一盞琉璃燈,施施然從外間掀簾進屋,道:“官人何事?”
秦玉道:“我身上出了汗,去尋一套衣裳來我換。”
雲兒口中應聲“是”,執燈走到牆邊,將燈放在燈架高處,開啟牆邊一個衣箱,並未翻找,便取出一套小衣來。雲兒手中不停,口中又道:“官人不在家時,娘子早將官人一應之物打理齊整,幾番叮囑我等,官人要用時,要到哪裡去尋...”說至此處,語聲已見哽咽,便頓住不說。卻將那一套小衣搭在臂彎處,又取下燈,踅至床前,將燈放在床邊案上,便伸手來解秦玉外袍。
秦玉忽一把攥住雲兒手腕,便將雲兒拖入懷中,口中道:“你與娘子名雖主僕,實同姐妹。娘子一再叮囑你照料我,便未叮囑你照料我此事麼?”說著一手已往雲兒身上摸去。
雲兒卻死力抵住秦玉,道:“娘子恐不能時時陪在官人身旁照料,已將霽兒給了官人,只留我一個服侍。如今娘子已不在了,官人若要婢子,我不敢不從。但娘子屍骨未寒,官人偏要在此時麼?官人回來這幾日,日日在此想念娘子,但只這兩日,便要將婢子充作娘子麼?”
秦玉愣住,忽地長嘆一聲,放開雲兒,道:“你放下衣裳,我自換就是了。”
雲兒起身,整整衣衫,也不拿燈,也不言聲,只悄然退了出去。秦玉就著燈光換了衣衫,起身出了正房,往西跨院去了。
小院內,那二層小樓樓上亮著燈,樓下廚房內也有燈光透出,秦玉自上了樓。只見屋裡只桌上點著一盞燈,燈下已擺放了盤盞,霽兒正坐在桌旁拄腮出神。見秦玉進屋,霽兒方回過神來,輕笑一聲道:“我還道雲兒那蹄子將你留下了,今日不來了。”
秦玉道:“我不過在上房坐坐,怎會不來?雲兒是個忠心的,心裡只他姑娘一個,又怎會留我?”聞到香氣才覺有些餓了,便向桌上看去。見桌上熱著一壺酒,一個海碗上蓋著蓋子,卻有羊肉香氣透出,另有一碟四五條煎得金黃的手掌長的銀魚。
霽兒卻道:“官人這話我卻不懂。她若肯留你,你便不來了?怎麼只她一個念著姑娘,我便不念著了?我便念著你,也是奉著姑娘的命。”
秦玉笑道:“你這蹄子慣會挑眼,我自然知你念著我,縱是你姑娘未曾吩咐,你也念著我。這豈有不是了?”
霽兒“呲”一聲笑了,道:“姑娘未吩咐,我若念著你,那是越禮;姑娘吩咐了,我時刻不敢違命,那是忠心。豈不強似她?”
秦玉道:“是,是,任誰也強不過你去。我早已餓了,還不斟酒麼?”
霽兒道:“急得甚?樓下我還煮著面。前些日子林老爹送來的京兆府銀絲面,娘子說官人愛吃,便留著未動...”說至此也有些哽咽,便頓住,遂執壺將秦玉面前酒杯斟滿,又將海碗蓋子取下,那碗裡是滿滿的燉肥羊。又道:“官人先吃,我去樓下看看面可好了。”說著轉身出門。
秦玉木然舉杯一飲而盡,是十年陳的花雕,然口中卻無滋味。
不一時霽兒端著面回來,二人對飲,只數杯,忽聽樓下一個使女叫道:“官人可在這裡麼?”
霽兒一個貼身侍女在外屋侍候,聞言出屋憑欄道:“官人在這裡,有的甚事?”
樓下使女道:“前院兒小林頭兒在二門喚官人,說是門外來了一人,是宮裡的內官,請官人速去吶。”
秦玉聞言一驚,倏地起身,出屋道:“的是宮裡的人?”
樓下使女道:“小林頭兒說的是。”
秦玉不敢耽擱,也不及更衣,快步下樓,也不理會那婦人,徑直來到二門內,隔門道:“小林都管,來的是哪個?”秦玉未成家時,家中僕從皆是粗陋之人。到成親,林家陪送來數十人,使女家丁皆有。這小林都管與他父親老林都管便皆是林家陪送過來的。
小林管家道:“大官人,確是宮中貴人,但這人未穿官袍,小人也從未見過。如今正在外書房中等候。”
秦玉這才拔下門閂,出了二門,快步向外書房走去。
進了門,只見書房外廳內站了一人,秦玉卻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這人竟是陳封貼身內侍,垂拱殿左侍禁趙豎。趙豎日日跟隨在陳封左右,極少出宮,便是到大臣府上傳旨這等差事,也使不到他頭上去,今日如此晚,他怎的親自來了?
念頭只一閃,秦玉已施禮道:“趙中官,今日怎的駕臨寒舍,秦某失迎了,恕罪恕罪。”
趙豎側過身來,回禮笑道:“秦樞相多禮了,若不是聖上欽命,下官怎出得宮來?秦樞相,下官不敢囉唣,是聖上急宣秦樞相進宮,聖上等著吶。”
秦玉急躬身道:“是,臣遵旨,這便進宮見駕。”說罷起身道:“趙中官,我換了衣裳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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