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東寢殿,殿內只點兩枝蠟燭,地下一枝,榻上案頭一枝。為亮堂些,兩枝蠟燭都未罩燈罩。陳封盤腿坐在榻上,就著燭光,翻閱批點奏疏。秦玉向上深施一禮,道:“臣秦玉奉旨見駕,拜見陛下。”
陳封未抬頭,只隨手一指,道:“免了罷,你且坐著,待我看完這份劄子。”
秦玉輕應一聲“謝陛下”,便在榻旁一張椅上坐了。陳封卻仍全神去看那奏疏,良久,方提筆蘸墨,飛快寫下幾行字,才撂下筆,長出一口氣,道:“璧城,你我本是武人,那時節,白日里只管廝殺吃酒,到晚了倒頭便睡,何等快活?如今費盡氣力得了這江山,坐了這大位,卻每日里只得在這些文章裡打轉,豈不憋悶?那些文臣有話還不肯首說,只兜兜轉轉,卻要想上半日才知他說得是甚。有這份氣力,我只要上陣殺幾個賊子才好,勝過耗在這些文字之間。”
秦玉一笑道:“陛下,馬上打天下,卻不可馬上治天下。如今陛下得了天下,終究是要將氣力使在這上頭的。況且陛下是立志要做千古明君的,自然要累一些。倘若似前鄭昭帝一般,做個昏頭聖上,卻要逍遙許多了。”
陳封嘆道:“你說的是,我又何嘗不知?只每到頭昏眼花之時,我便想,又何苦來爭這大位?若不是那些賊子逼我太甚,我又何苦做這個皇帝?只是如今既己坐了這位置,便反不得悔了,縱使累死過去,卻也不能教史書上留下罵名。”
秦玉道:“一則是身後名聲,二來陛下素來之志便是要解救天下生民。若能罷刀兵,一天下,使黎民百姓安居樂業,這份功德,卻又強過名聲去了。”
一言激起陳封興頭,臉上也見了喜色,道:“不錯不錯,倘使能創前朝太宗之盛世,世間無飢餒,才不枉做這個皇帝。”忽又臉色一暗,道:“罷了,閒話若說下去,也不知說到哪裡是個頭。我今日喚你來,實是另有要事。”
秦玉也知陳封此時召見必有要事,聞言雙手扶膝,側耳恭聽。
陳封道:“今日散了朝,你等都去了,裴桑鼎卻又來此私謁,造膝密陳。他雖隨我等一同北討,還都這幾日卻較我等要忙些,朝中一應大小事皆己盡知,今日見我視事,便來稟與我知曉了。璧城,原來我等北討之時,朝中之事並非盡稟至軍前,卻是朝臣恐政事擾亂軍心,竟是報喜不報憂。”
秦玉道:“陛下不必憂心,此也是應有之意。畢竟兵兇戰危,莫說十數萬大軍的軍心,便是亂了陛下的心緒,只怕也於戰局不利。”
陳封道:“你說的何嘗不是?我並非憂心這個。那時節朝中主事的是晉王與崔默之,這兩個我也是放心的,否則如何肯將朝政大事交與他?只是那時我等在外不知,只道朝廷雖艱難些,卻也並非大事,我等與一眾官員吃些苦,百姓也苦一些,總能捱過去的。哪知回來後得知朝政,竟是觸目驚心。”
秦玉聽了也覺心驚。他原不大理政事,還都後軍政仍忙個不休,便也未留心政事。然此時卻也只得寬陳封之心,便道:“陛下,有晉王、崔相公打理政事,如今裴桑鼎也還朝了,縱是天大的事,也無礙的。陛下只管放寬心,好生歇息。陛下才接手前鄭這爛攤子,現下苦些,過幾年自然便好了。
陳封長嘆一聲,道:“原本我也如你這般想,卻不想全不是如此。今日議事你也在,也知曉如今國庫中己空了,偏又有多少用錢的地方。且不說過幾日便是中秋節,朝中大臣例有賞賜的。你己回了家了,自是知道了,頭晌戶部與鴻臚寺便來請過旨了,是我命將賞賜之物酌情減半的。你也見了,今年是我陳國立國頭一年,第一個中秋節,賞賜便如此少,我幾羞與人言。”
秦玉道:“陛下何必在意這些?臣等這些受賞的臣子,哪個是指著這些的?縱沒了這些賞賜,也不致便不過節了。陛下的賞賜於臣等是臉面,是天大的恩典,又豈在東西多少?有多少不得用的,想著這份賞賜還不得吶。”
陳封點頭道:“我也知你們都是識大體的,不過白與你嘮叨嘮叨,且不說這個。據裴桑鼎所言,我等出征北代之時,因前方軍糧短缺,天下各地皆加派錢糧,鬧出了許多事來。巴蜀民亂你是知道的,如今樂辨章還在平亂,也不知何時是個了局。其他各地也多有民變,只不似巴蜀聚起那許多人罷了。朝廷派駐在各地的禁軍廂軍還是得用的,小股亂匪都己平定了。朝中見如此,便未稟至軍前。只是雖如此,只怕民心還是有所怨的。”
秦玉只得道:“陛下多慮了。這些亂民不是與朝廷一條心的,便剿滅了也不算什麼。天下百姓,還是心向陛下的多些。這些百姓若是與朝廷一條心,朝廷艱難之時,自然要與朝廷共患難,豈有給朝廷添亂的道理?因此這些不是民,實是匪。見有所乘,便乘勢作亂,希圖取利而己。我禁軍平定這些匪亂,乃是為民除害,陛下也算不得失了民心。”
陳封道:“畢竟這些民亂都己平定了,眼下己顧不得了,這也還罷了。璧城,你的俸祿有多久沒有發放了?天下官員欠俸的,少則有三個月,多的己有半年了。這也算不得大事,畢竟官員多有積蓄,便如你所言,還不致不能過活,這些官員也還不致鬧事。然璧城你可知曉,我大陳禁軍,除討代前方兵馬外,竟己有半數三個月未發餉錢了。”
“竟有此事?”秦玉失聲道:“這臣確是不知。然梁都戍衛的兵馬餉錢確是如常發放的。”
陳封道:“他們是曉事的,出征兵馬與梁都兵馬自然要發放餉錢,否則若鬧起譁變來,如何收拾?因此拖欠餉錢的,盡是在外戍邊的將士。也幸而這天下是我的,若換個人來坐這天下,只怕早不可收拾了。”
忽聞窗外傳來梆鼓聲響,己是二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