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桌人,滿滿當當的,說話聲笑聲還在響,碗筷還在碰,日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舒子也把最後一個餃子嚥下去,站起來收了碗筷,端進灶房。
院子裡開始有人陸續起身告辭。大劉兩口子先走的,大劉媳婦拉著陳瑤的手說“改天抱孩子來家裡坐。”
院子裡的人漸漸少了,板凳在收攏,碗筷在歸攏,桌上還剩幾片菜葉,被風輕輕捲了一下又落下。
舒父舒母幫著收拾了一陣,舒母走的時候把安安交還給陳瑤,在門口回頭說:“回去吧。”
陳瑤點頭,抱著安安送到院門口。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灶房門口剩了一摞沒洗的碗,桌上還有半杯沒喝完的酒,陽光斜斜地鋪過來,把院子裡的影子拉長了。
陳母在灶房默默地洗著碗,舒子也蹲在院子裡把借來的凳子一隻一隻碼好,等著還給鄰居。
陳瑤抱著寧寧站在屋簷底下,安安在她娘懷裡也睡著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院子裡殘餘的飯菜香味捲起來,飄過牆頭,飄向遠處。
她低頭看了看寧寧的睡臉,又抬眼看了看蹲在院子裡碼凳子的舒子也。
天沒亮,西街的院子裡就亮起了燈。陳母摸黑起來把灶膛捅開,燒了壺熱水,又去裡屋把兩個睡得正香的孩子輕手輕腳地抱起來換尿布。舒子也這兩天請了假,不用去運輸隊,天剛矇矇亮就蹲在院子裡把三輪車擦了一遍,又在車斗裡鋪了一層舊棉被,墊得厚厚的。
陳瑤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寧寧,安安在炕上還睡著。她看了一眼三輪車,轉頭叫了聲:“志強,起來了沒?”
堂屋裡傳來陳志強含含糊糊的答應聲,片刻後他揉著眼睛出來,頭髮還翹著。陳母扔了塊毛巾給他:“去洗把臉,把東西往外搬。”
陳志強今年在縣一中讀高二,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歲數,個子躥得比舒子也還高半頭,手腳也利索。他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就開始往三輪車上搬東西,昨天陳母收拾好的幾包紅糖、兩刀草紙、一筐雞蛋,還有給孩子換洗的尿布衣裳,一樣一樣碼好。
舒子也在車斗裡把棉被拍平整了,又去屋裡把安安抱出來,裹緊了小被子放進車斗最裡頭。陳瑤抱著寧寧在車斗邊上坐下,把寧寧也放倒,兩個小傢伙並排躺在棉被窩裡,像兩隻剛出殼的小鵪鶉,眼睛都還沒睜開。
陳母把灶房門鎖好,又檢查了一遍院門,回頭喊了一聲:“志強,上車。”
陳志強應了一聲,往車斗邊上一躥坐穩了。舒子也跨上三輪車的座子,腳蹬一踩,車輪吱呀吱呀地轉起來。陳父騎了輛腳踏車帶著陳母跟在後頭,車把上掛著個布兜,裡頭裝著路上喝的粗茶水。
三輪車出了西街,拐上大路。
初春的早晨涼絲絲的,風吹在臉上帶著露水的潮氣。
路兩邊的地剛翻過,黑褐色的泥土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澤,遠處有早起的莊稼人扛著鋤頭往田裡走。
陳志強坐在車斗邊上,兩條長腿搭在外面晃盪,手扶著車幫,回頭看了一眼棉被窩裡並排睡著的兩個小娃娃,壓低聲音說:“姐,他倆咋這麼能睡?”
低頭看了一眼寧寧和安安,嘴角彎了彎:“小孩子不都這樣,吃飽了就睡。”
陳志強又看了兩眼,突然冒出一句:“長得都不像你。”
舒子也騎車在前頭,聽見這話頭也沒回接了一句:“寧寧像我,安安像你姐。”
只見陳志強撇撇嘴,沒再說啥。
過了會兒又忍不住,用手指頭輕輕碰了一下安安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拳頭。
安安皺了皺眉頭,小嘴癟了癟,又睡過去了。陳志強趕緊把手縮回來,像是怕把她弄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