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想到一向不愛管事的陳奶奶會說出這麼重的話來。
娘倆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愣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
劉嬸站起來說話了:“二嫂子,你今天確實過分了。你家大花乾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是實情。把人家閨女推到河裡,搶人家物件,還把老太太推倒差點出人命,你還有臉跑人家滿月酒上來鬧?你還是個人嗎?”
周嬸子也接話:“就是,你今天這臉丟得還不夠?全村人都看著呢。你閨女乾的那些事,哪一件拿出來不夠丟人的?你還在這兒鬧騰,你要是不嫌丟人,我們可替你覺得丟人。”
王嬸點頭:“你閨女在農場改造,那是她活該,你不回家好好反省,還跑出來丟人現眼,你就不怕你閨女以後回來了臉上掛不住?”
趙大壯端著碗說了句:“二嫂子,回去吧。別讓大家把話說得太難聽。”
一個白鬍子老頭敲了敲桌子:“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你今天這張臉算是丟盡了,趕緊走吧。”
院子裡的人你一句我一句,陳二嬸被西面八方的聲音圍堵著,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臉皮一陣一陣地發燙。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被全村人這樣指著鼻子數落。
那些她以為早己被時間掩蓋的事,那些她花了多少力氣才捂住的醜事,今天被陳瑤當著滿院子人的面翻了個底朝天。
陳志濤終於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一把拽住他孃的胳膊:“媽,還坐著幹啥?不走我先走了!”說完真的鬆開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連頭都沒回一下。
陳二嬸一個人坐在那兒,看看滿院子的人,又看看屋簷底下那個搖籃裡並排躺著的兩個孩子,寧寧醒了,正睜著黑眼珠看著熱鬧,安安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
她又看看陳奶奶,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那兒,目光冷冷的,沒有一絲要鬆口的意思。
最後看了陳瑤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撐著桌子站起來,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院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還想回頭說什麼,但身後滿院子的人都在看著她,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
她沒有回頭,跨出門檻,身影一晃,消失在門口那頭。
院門合上了,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周嬸子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端起碗來招呼了一聲:“來來來,大家吃飯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劉嬸也跟著說:“就是就是,瑤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那人就是個攪屎棍,你跟她生氣不值得。”
陳母從灶房門口走過來,伸手拍了拍陳瑤的胳膊,沒說話,眼圈卻有點紅。
陳父站在院子裡,端著碗看了半天,低頭抹了一把臉,轉過身去跟趙大壯說話去了。
陳奶奶拄著柺杖慢慢走回棗樹底下,重新坐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熱鬧景象,又看了看屋簷底下那兩個正在咿呀的小娃娃,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裡唸叨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了,沒人聽清。
陳瑤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扇合上的院門,站了好一會兒。
那些憋了許多年的話,今天終於說出來了。從陳大花把她推下河那天起,她就知道這筆賬遲早要算。
但她一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一個她不再需要忍讓的理由。
今天二嬸自己送上門來了,那她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