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看不慣老大家老是想著去老二那邊佔便宜，上次酒席的事鬧成那樣，兩家還沒緩過來呢，現在又想著去扒拉人家的東西。
站在那兒，舒父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硬氣：“老大，咱家裡就你們兩個兒子，還有你們一個妹妹，都成家了吧，都有自己的小家了吧？把自己的小家顧好就行，不要天天想著佔便宜。”
他看了一眼還在抹眼淚的大兒媳婦兒，語氣又重了幾分，“下次要是誰再去老二那邊鬧事，那就搬出家屬院，愛去哪兒去哪兒。這房子是公家的，不是誰的私有財產。”
舒大嫂的手停住了，哭腔也卡在嗓子裡上不上、下不下的，張著嘴愣在了那兒。
舒父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拉著舒母的胳膊，說了句“走了，回去吃飯”，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灶房。
門簾子落下來，啪嗒一聲，把院子裡的兩個人隔在了外頭。
灶房裡重新響起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鍋沿，一下一下的，節奏穩穩的。
院子裡的天色又暗了一截，站在井臺邊的舒大嫂手裡還攥著那條溼漉漉的圍兜，嘴唇抖了幾下，終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旁邊的舒子軍從始至終沒有抬過頭，垂著腦袋像一截被風吹蔫了的莊稼，兩根手指在褲縫上慢慢來回蹭著，像是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一併蹭乾淨。
灶房門簾子落下來以後，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鍋裡的菜己經盛出來擱在案板上了，冒著最後一縷熱氣，舒母卻站在灶臺前沒動，兩隻手撐在灶沿上，低著頭，半天沒吭聲。
舒父在灶膛前重新坐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細柴，火光跳了兩下，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他也沒說話，就那麼坐著，拿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灰。
過了好一會兒，舒母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疲憊和失望：“老頭子，你說……咱們老舒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舒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舒母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上，拿圍裙角擦了擦手，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悶悶的：“本來老大離婚那會兒，我尋思著給他找個農村的姑娘，從小吃苦長大的，肯定踏實、能過日子。我以為能找個本本分分的，結果呢？也是這種愛佔便宜、斤斤計較的，你說我這眼光是咋回事兒？”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咱家老二……本來就因為之前的那些事跟我們生分了，好容易日子安生幾天，老大家又去鬧騰，我這心裡頭，堵得慌。”
舒父把火鉗擱在灶沿上，沉默了一會兒。他平時話不多，可這會兒看著老伴兒這副模樣，他到底還是開口了：“你呀，也別想那麼多。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管不了那麼多。老二那邊，他自己有主意，他不是那種吃虧的人，咱們也不用替他操心，老大家這邊……你光嘆氣也沒用。”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老大媳婦兒那個人，早晚有一天會明白，佔便宜佔不來好日子。咱們當老的，該說的說了，該攔的攔了，剩下的路得他們自己去走，你跟著生悶氣，把自己氣出病來，圖啥？”
舒母聽他這麼說，長長地吐了口氣：“我就是覺得……心裡頭不是滋味，都好好的日子，咋就過成這樣了呢？”
舒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臺邊把那盤菜端起來往桌上一放：“日子就是有坎兒有坡的，慢慢過唄。吃飯吧，菜都涼了。”
看著桌上那盤冒著最後一點熱氣的菜，又看了一眼老伴兒那張被灶火燻了一輩子的臉，那張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可那眼神還是穩穩的，不急不躁的。
她沒再說什麼，轉過身去拿了碗筷，在桌邊坐下來。
灶膛裡的火還在慢慢地燒著，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院子外頭那兩口子的動靜己經聽不見了，暮色從窗戶縫裡擠進來，鋪在青磚地上，薄薄的一層。
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著，嚼了兩下說了一句：“鹽放多了。”
舒母愣了一下，也夾了一筷子嚐嚐，搖了搖頭：“是有點鹹了。下回少放點。”
兩個人就這麼一句搭一句地吃著飯，灶房裡的那盞燈還在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在一塊兒，安安靜靜的。
外頭院子裡的涼意還在慢慢鋪著，可灶房這扇門裡頭，那團火光還沒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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