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父下班回來的時候，太陽己經落到西牆根底下了。他把腳踏車往牆邊一支，走到井臺邊彎下腰，舀了一瓢水慢慢澆在手上搓了搓，又撩了把水洗了把臉，才首起腰來。
水珠子順著他下巴往下淌，在褂子前襟上洇出幾小團深色的溼印子。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身上那件藍布工裝脫下來抖了抖，搭在晾衣繩上，換上掛在門後那件灰撲撲的家常褂子，這才掀開灶房的門簾鑽了進去。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陳母正站在灶臺前炒菜，鍋裡的油滋啦滋啦響著，蔥花熗鍋的香味一陣一陣地往外冒。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灶臺上，把陳母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陳父搬了個小板凳在灶膛前坐下來，往裡頭添了一根柴，拿火鉗撥了撥，讓火苗燒得更勻些。
陳母手裡的鍋鏟沒停，翻了幾下鍋裡的菜，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老伴兒，剛大哥在院門口來找我了。”
陳父正低頭看著灶膛裡的火，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大哥來了？說啥了？”
“他說讓咱週六到大嫂租的那邊去吃飯，說是給志剛說媳婦兒呢。”把鍋裡的菜翻了翻，拿鍋鏟壓了壓，騰出隻手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據說是街道辦的一個女同志，兩家人正好那天見見面。大哥想叫咱一家也過去撐撐場面，人多熱鬧些，也給志剛長長臉。”
陳父聽了，把手裡的火鉗擱在灶沿上，琢磨了一會兒才說：“哦，志剛要相看媳婦兒了？那小子也早該說媳婦兒了。”他頓了頓，“你看看咱閨女，比他們幾個都小，結婚都好幾年了才要的孩子，結果兩個小子倒好，到現在還沒個著落，秋菊那丫頭也還沒說物件，這一晃都多大了。”
她手上的動作不停，把炒好的菜鏟進盤子裡，又往鍋裡倒了點油，拿鍋鏟撥了兩下，一邊忙一邊說：“是啊，都是窮鬧的，前些年誰家條件都不好，說個媳婦兒也不容易。現在日子慢慢好起來了，就有附近的嬸子大娘願意替他們張羅了。”
停了一下手上的動作，聲音低了些，“志剛那小子……現在還在做傢俱嗎？”
問出這話的時候，陳母的口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想問問又怕聽到什麼不好的訊息，心裡頭酸酸的不是滋味。
她記得志剛這孩子從小手巧，以前在大隊裡跟著老師傅做傢俱，木工活做得有模有樣。
這些年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陳父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嘆了一口氣：“嗯，聽說花了百來塊錢在傢俱廠找了個臨時工的活兒，當學徒。”他頓了頓，“志剛本身有手藝，底子是有的，可總得有人帶一帶，才能有好的出路，傢俱廠那邊有個老師傅願意帶他，做得好將來興許能轉正，也算是個著落。”
陳母聽了沒有再出聲。
她低著頭把鍋裡新炒的菜翻了幾下，鍋鏟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勻稱。
熱氣撲在她臉上，把額前的碎髮濡溼了幾縷。
隔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像是在把那些百感交集的心思一併翻炒進菜裡，讓它隨著鍋裡的熱氣散掉一些。
灶膛裡的火漸漸小了些。
陳父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朝堂屋那邊喊了一聲：“志強！你過來把火守住！”
正在屋裡看書的他，聽見叫聲，趕緊放下筆跑過來，在灶膛前蹲下去，拿火鉗夾了幾塊柴火添進去。
陳父把圍裙解下來掛好，擦了擦手上的灰，出了灶房去拾掇他帶回來的那堆工具了。
院子裡，陳父蹲在牆角那一堆鐵管、鐵鍬和麻繩旁邊，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撥開看了看。
在縣裡託人弄了幾根舊水管和一套打井用的鑽頭，想著在自家院子靠牆根那塊地方打一口水井。
每次洗菜洗衣裳都要跑老遠去巷口那口公用水井排隊，有時候排隊的人多了，一等就是大半天，實在是不方便。
他也想好了，在自家院子裡打一口井，雖說費些工夫，可一旦打成了，往後用水就方便多了，洗衣裳、洗菜、澆院子都不用再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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