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爺爺蹲在院子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手裡的旱菸杆己經滅了，他沒有重新點，就那麼捏著，讓菸嘴擱在膝蓋上。
日頭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有一隻母雞正領著幾隻雞雛在院子角落裡翻找被風帶來的草籽。
他其實不用去城裡，也知道城裡那些事。
老大家那小子每隔幾個月就會回來一趟，有時候帶著媳婦，有時候帶著孩子，有時候是舒子玉託他帶東西回來。
來了也不多坐，蹲在院子門口喝一碗水，把帶來的東西放在灶臺邊沿，說幾句“最近忙”或者“都好”，然後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騎上那輛三輪車走了。
舒爺爺也不留他，也不送遠，只是坐在門檻上看著他騎出村口，拐過那棵老槐樹，順著土路往縣城的方向走遠了。
可村裡人知道的事，比他想象的多。
那天下午，隔壁老趙家的二小子路過門口，看見舒爺爺蹲在院子裡修一把舊鋤頭，站在門口喊了一聲：“爺爺，你家舒小叔今天又去城裡了？”
舒爺爺正低著頭往鋤頭把上纏麻繩，沒有抬頭：“嗯，去幫忙佈置院子。”
那人靠在門框上：“村裡人都說，你家小叔們現在跟著你孫媳婦幹，日子越過越好了。”
舒爺爺沒有接話，把麻繩繞到鋤頭把的末端，用手捏緊了，打了個結，用牙齒咬斷繩頭：“還行。”
那人站了一會兒，感受到老爺子不太想搭話，卻又不想放棄，又說了句：“那活兒累不累？”
舒爺爺老實的說：“累，但有錢拿，比種地強。”
那人沒有再問，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腳步聲在土路上漸漸遠了。
舒爺爺當然知道他幾個兒子在城裡做的事。
老二、老三、小叔，都跟著陳瑤在佈置婚慶院子。
他們以前對這類事一竅不通，搭拱門、掛紅綢、擺花藝，都得一步步學。
有時出了差錯會被客人家說兩句，回來蹲在院子門口不說話，抽完一根菸才進屋。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己經不需要陳瑤在旁邊盯著了。
村子裡的喜事和附近幾個村子的單子，他們都接得下來。
每次接活回來，就把當天的工錢數好放進抽屜裡，這些年他們家的日子也越來越好了，跟他家搭話的人越來越多。
好多次都不想搭理，但總覺得大家都是一個村裡人，又不太好，所以每次都很敷衍。
舒爺爺站在門檻邊沿，看著他們把錢放進去，也沒有多問，轉身繼續回院子裡蹲著抽旱菸。
他知道，這些錢正在慢慢改變這間老屋的氣味和光線。
老宅的那幾間瓦房也翻修了。
老二家的屋頂換了新瓦，老三家的灶房擴了一間。
小兒子家那個舊院牆也重新砌過，新的青磚牆在陽光下泛著一層乾燥的光澤，連牆角的苔蘚都被新磚替代了，邊緣整齊地收在牆根下。
村裡人路過的時候會放慢腳步看兩眼，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跟旁邊的人說：“你看人家老舒家，幾個兒子跟著孫媳婦幹，日子越過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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