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青陽城的主街上拐了兩個彎，停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口。朱漆大門，銅釘鋥亮，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清平王府”西個大字。
門口蹲著兩尊石獅，鬃毛卷曲，眼珠凸出，齜著牙俯視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少男跳下馬車的時候臉色比鍋底還黑。
方禧跟在他後面跳下來，袖著兩手環顧了一圈王府的門臉，情不自禁地感嘆了一句：“你家真大啊。”
少男回頭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是是是。你趕緊跟我進去，別在門口站著了，讓人看見我趕著馬車帶著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小丫頭招搖過市像什麼樣子。”
方禧跟著他邁進大門。門裡的家丁和僕從看見少男齊刷刷行禮，嘴裡喊著“小王爺回來了”，目光落在方禧身上時雖然閃過一絲詫異但無人敢多問。
少男一路繃著臉帶著她穿過三進院子，穿過抄手遊廊，經過種著竹子和假山的花園，最後停在一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廂房門口。
“你住這。”少男推開房門，語速又急又快，“我會跟下人說你是我認的遠房表妹，來青陽城投親的。你別出府，別惹事，別——”
方禧己經跨進門檻了，回頭朝他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小王爺快去忙吧。”
少男被她那聲“小王爺”噎了一下，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裡，最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走了。方禧聽見他的腳步聲一路遠去，然後關上了房門。
她環顧了一圈廂房。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掛著水紅色的紗帳，錦被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隻黃銅燻爐，正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窗下襬著一張梳妝檯，臺上放著銅鏡和幾隻青瓷小盒，桌椅都是雕花的，連腳踏上都描著金線。
方禧站在屋子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磨破的草鞋和沾滿泥灰的粗布褲腿，在乾淨的青磚地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她剛往床沿上坐了一下，門外傳來敲門聲和幾個女子的聲音：“表小姐，奴婢們送熱水來了。”
方禧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不用”，門己經被推開了。
西個穿著淺綠色短衫的丫鬟魚貫而入，兩人抬著一隻大木桶，兩人捧著托盤，托盤上放著皂角、布巾和一套疊好的衣物。
她們動作利索地把木桶放在屋子正中的地面上，又提進來兩桶熱水倒進去，熱氣騰騰地漫開來，屋裡瞬間充滿了氤氳的水霧。
“表小姐，請沐浴更衣。”為首的丫鬟低眉順目地說了一句，然後就站在旁邊等著，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
方禧看著她們，又看了看那隻冒著熱氣的大木桶，沉默了三秒。“……我自己洗就行，你們出去吧。”
幾個丫鬟對視了一眼，為首的那個微微遲疑：“可是小王爺吩咐了要好好伺候表小姐……”
“我自己能洗。”方禧再次重複，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丫鬟們又對視了一眼，終於低著頭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方禧站在屋裡聽著腳步聲走遠了，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把腰帶解下來放在床沿上，洋娃娃從暗袋裡探出腦袋，方禧用手指點了點它的頭頂：“你在這等著。”
她脫了那身穿了快一個月的粗布衣裳，赤腳踩上木桶旁邊的腳踏。
水溫剛好，偏燙，她慢慢坐進桶裡的時候熱水漫到肩膀，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間全都舒展開了。
方禧靠在桶壁上，仰頭看著房樑上垂下來的紗幔。
這是她進入燈塔世界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鬆地洗澡。
這一個月了她頭髮早就結成一縷一縷的，連她自己聞著都覺得有一股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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