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雪曼是個敏感的人，曉得防微杜漸的道理。她沒有追問細節，當天下午就把翠屏叫到跟前，問院子裡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翠屏沒有多想，把秋桐的事說了，說秋桐的表哥想贖她，這丫頭膽子小不敢開口，所以夜裡偷偷哭。
尹雪曼不是那種苛待下人的主母，但丫鬟贖身這種事要是放得太痛快，別的丫鬟有樣學樣，府裡就亂了。
她先是讓身邊嬤嬤去查了一下秋桐，得知她幹活勤勉，是個老實安分的，又查出她確實有個與她青梅竹馬的表哥，最後才把秋桐叫到跟前親自問話。
秋桐懼怕主子威嚴，跪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把自己和表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後面眼淚都下來了。
三月三日德玖當時不在場，聽333說尹雪曼沒有為難秋桐，讓人取來了她的賣身契和二十兩銀子。
“秦家不攔人姻緣。”
秋桐聞言當即額頭碰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尹雪曼寫了放良文書，畫押後叫外事男僕帶秋桐去官府銷虜籍。
放良這種事會驚動主公，要麻煩下人心目中的“大人物”，也難怪秋桐遲遲說不出口。
在主公外出或過世的情況下，法律和宗法都承認主子的代理權，所以尹雪曼寫的放良文書也有法律效應。
秦家商號按例進行年中盤賬的那幾天，秦府東跨院的議事廳裡從早到晚都是算盤聲，噼裡啪啦響得像夏天的急雨打在芭蕉葉上。
各地分號的男賬房們齊聚京城，每人面前堆著一摞摞用麻線捆紮的賬冊，有些賬冊封皮上還帶著運河水汽洇出的黴斑，有些賬冊邊角磨得起了毛邊，一看就是跟著車馬顛簸了一路。
他們按分號落座，輪流向秦安報賬，再由秦安揀選緊要的呈給尹雪曼過目。
這些人裡有頭髮花白的老男人，也有三十來歲的男青年，彼此之間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但算盤珠子撥得一個比一個響，像是誰撥得響誰家分號的底氣就更足一分。
三月三日德玖受尹雪曼之命在旁學著看賬本，面前攤著幾本通州分號的賬冊，手邊放著一盞己經續過三次的茶，茶湯從碧綠喝成了淡黃，她也沒有抬頭。
她看得不快，但很穩，一頁一頁翻過去，偶爾停下來用筆在紙上記幾個字，記的不是賬目本身，而是她覺得有疑點的地方。
她不能看得太快，那樣像學生考試時選擇題沒讀完題目就填答案。
她還真就作弊了，讓333掃描了所有分號近五年的賬目資料，系統自動比對的結果顯示通州分號有一筆三百兩的支出存在異常，入賬科目是一個叫做“修倉費”的名目。
這個名目本身並不奇怪，糧號倉庫每年雨季前後都要檢修，換瓦、補牆、加固地基，花個幾百兩是常有的事。
但秦家通州糧號的倉庫是三年前新修的，用的是青磚實牆，鐵力木樑，當時秦學富親自盯著工期，修完之後當著所有夥計的面說過一句“這倉二十年不用大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