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蘇銘沒有休息。
他在門廊下坐了一會兒,靠著柱子,看著院子裡的鏢師們依次走過。這段時間他剛把林平之的記憶全部消化完。那些記憶像一本攤開的賬冊,記著每一個人在鏢局的位置、資歷、武功底子和秉性。
史鏢頭,四十三歲。祖傳的砍山刀,在鏢局幹了二十年。為人耿直,話不多。林平之十歲那年跟著史鏢頭押過一回去浙江,路上遭遇水匪,史鏢頭一個人護著車隊扛了十幾個匪徒的合圍。蘇銘從記憶裡調出那個畫面,在心裡記了一筆:忠厚,能打,可以託底。
白二,二十六歲。輕功不錯,嘴皮子利索。平時負責跑腿傳信。這人面熟,和福州城的酒樓茶館、街頭巷尾都混得開。蘇銘在記憶裡搜刮了一下白二說過的話——三年前曾無意中提到青城派的人最近在江西打聽辟邪劍法,當時林震南沒當回事。但蘇銘現在把這個資訊從記憶深處撈了出來。他在白二的名字後畫了個圈:情報來源,可用,需要進一步培養。
陳七,三十一歲。賬房,管著鏢局銀錢。話少,辦事穩當。林平之記憶中幾乎沒有陳七主動說過什麼的畫面,永遠是在賬本後面低著頭打算盤。蘇銘在他名字旁寫了一個字:信。
其他幾個鏢師和趟子手的名字也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蘇銘根據林平之的記憶和他們日常的表現,在腦子裡排了一張表。
然後他起身回了房間。
下午還有劍課。他有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去觀察、去試探、去把那些名字和真實的臉對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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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風涼下來了。
蘇銘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背靠著樹幹。太陽已經落到屋脊後面去了,天邊留著一條橘紅色的光帶。院子裡的鏢師們都散了,灶房的方向傳來洗刷鍋碗的聲響。
蘇銘手裡有一根被他掰成兩段的枯枝,他把其中一段擱在膝蓋上,用另一段在泥地上劃拉。
娘,您說外公那邊……
王氏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肩上搭著一條舊帕子,袖口卷著,剛從灶房出來。
你外公那邊怎麼了?
蘇銘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兩道線,一道從福州伸出去朝北,一道從福州伸出去朝西。北邊那道畫到浙江的位置,西邊那道畫到四川。
爹說今年冬天要去給洛陽那邊的老主顧送年禮。我要是跟去,能在外公家待幾天?
王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你外公唸叨你好久了,說是想看看外孫長多高了。你要是想去,你爹那邊我去說。
蘇銘低頭繼續劃拉,樹枝在地面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圈。他知道洛陽金刀門是林家最牢靠的依仗,但他心裡清楚,那塊牌子撐不了大梁。
他頭也不抬地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到福州來找咱們家麻煩,外公那邊來得及嗎?
王氏沉默了一瞬。然後她伸手揉了揉蘇銘的頭頂,力道和早上一樣。
你外公離得遠。她說,語氣平靜,你爹有他的打算,你不用操這個心。
那如果爹的打算不夠用呢?
王氏沒有回答。她把手收回去,擱在自己膝蓋上,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爹是個心善的人。心善有時候是軟肋。
蘇銘把那段枯枝放在地上,抬起頭看向王氏。晚霞的餘光映在她側臉上,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蘇銘從林平之的記憶裡知道,當年金刀門王元霸的女兒嫁到林家來的時候,她是帶著一柄金背大刀當嫁妝的。那柄刀如今掛在她和丈夫臥房的牆上,用紅布裹著,平日裡誰都不碰。
娘,您教我刀法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