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偏頭看他,眼尾有細細的笑紋:你爹讓你練劍呢。
劍是爹教的,刀是娘教的。不耽誤。
王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天邊的橘紅色漸漸褪成青灰,院子裡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有人收晾衣裳的聲音,那聲音隔著一道院牆,聽著遠,又近。
王氏忽然伸手,把他嘴邊沾著的一粒飯粒摘下來。
她說,明兒開始,下午練完了劍,到後院來。
---
入夜。
蘇銘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熄燈了。窗戶開著半扇,秋夜的涼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院牆根青苔的氣息。窗外蟲鳴一遞一聲地響著,偶爾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悶悶的,遠遠的。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
今天是他作為林平之度過的第一個完整的日子。從他睜開眼站在銅鏡前的那一刻,到此刻躺在黑暗中,他在這個家裡用這具身體走了二十四個時辰的輪迴。他見了母親,見了父親,見了史鏢頭,見了白二,見了陳七,見了周小虎。他和每一個人說過話,觀察過他們說話時的眼神、姿態和語氣。
他知道他改變不了很多東西。比如林震南的性格,比如王氏的護短,比如鏢局裡那些人各自的活法和侷限。他也不可能一夜之間把林家的武學根基拔高三層,那些內力、劍法、刀功,每一個進步都需要以年月為單位去堆。
但他還能做三件事。
第一,練武。踏踏實實地、一天一天地練。這具身體底子不錯,十年的劍術根基不是白給的。加上王氏答應教的刀法、林震南給的少林內功入門心法,他有五年時間去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第二,看人。看鏢局裡誰能放心用、誰能培養、誰靠不住。福威鏢局上下三十多號人,他現在只摸清了四五成的底。剩下的需要日子去泡。
第三,等。等青城派的動靜從川西走到福建來,等餘滄海按捺不住往福州伸第一根手指。那時他的劍要夠快,快過餘滄海派來試探的人,快過那些人對林家實力的預判。
蘇銘在黑暗裡把手舉到眼前,五指張開,又慢慢合攏。
五年。
他沒有系統的進度條,沒有面板上的數字提醒他做到了多少。他只有自己的判斷——哪天青城派的人來了,他能護住門裡的人;哪天餘滄海親自站到他面前,他的劍能比餘滄海的手快半分。
那就是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
蘇銘閉上眼睛。窗外蟲鳴依舊。明天他還要早起,還要去院子裡刺那一百多劍,還要在白二路過的時候多問一句最近有聽到什麼新鮮事嗎。日子要一天一天過。
他翻了個身,被子的棉布聲窸窣作響。入睡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條被紅布裹著掛在牆上的金背大刀。王氏說那是她嫁妝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米價。
但他記得林平之小時候有一次無意中推開父母臥房的門,當時王氏正在擦那柄刀。刀出鞘半尺,刃上寒光映著王氏的臉。那個畫面在蘇銘記憶中很模糊,是林平之很年幼時的一個片段。但那個印象存到今天,此刻被翻出來時依然清晰——那一瞬間王氏的眼神,和蘇銘今天在堂屋門口看見的那個摘桂花枝的婦人,不像同一個人。
蘇銘在黑暗中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閉上眼睛,沉入了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夢。夢中沒有青城派,沒有餘滄海,沒有那些五年後才會到來的血光。只有他在福州城的街道上走著,兩旁都是閩地特有的騎樓,白牆灰瓦,簷下掛著一排紅燈籠。
他走得很慢。路很長。但沒有人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