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了。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先是幾顆亮一些的，後來暗一些的也跟著慢慢顯現。沈雁仰頭看著，手指按在草地上，指尖碰著草葉。
沈渡看了一會說：“比上次在海邊看到的還多。”沈雁說：“城裡看不到這麼多星星，這裡離城遠。”
沈渡看了一會就躺下來了，後腦勺枕在草地上，草葉尖蹭著他的髮際線。
躺平之後能看到的星星更多了，整個天幕鋪滿細碎的光。
沈雁低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閉上了眼。她把他頭旁邊那根草莖撥開了一下，然後把薄毯蓋在他身上。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沈雁伸手輕輕搖他肩膀。沈渡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睡意，眨了眨眼睛坐起來。
她說“你姐姐快來了”。
他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些，看著沈雁坐在旁邊，姿態還跟一個小時前一模一樣——雙腿並著，手放在膝蓋上，偏頭看著他醒過來的方向。
沈渡看著沈雁：“雁姐，你一個人待在花店和家裡，不跟人說話不跟人接觸，不會覺得無聊嗎？”
“平常你也是一坐就是這麼長時間嗎？”沈渡繼續說，“你不跟人說那些花的名字，不跟人講花店的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看月亮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沈雁看著他，張了張嘴，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雁姐其實也渴望跟人交流吧。”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平等的，被人看著的那種。不是因為你病了才……，是因為你就是你。”
沈雁把臉轉過去了，她偏頭面朝那片草地，肩膀動了一下。
沈渡坐在旁邊看見她的肩頭在輕輕地顫，他聽到她的呼吸從鼻腔裡漏出來，帶著溼的聲響。
她用手背擋了一下臉，但沒擋住眼淚，水珠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往前挪了一下靠近她。
她轉過來抱住了他，抱得很緊，臉埋在他肩膀上，把哭聲壓在他肩頭的布料裡。
他感覺到她肩膀在自己臂彎裡抖著，一下一下的，整個人都壓在了他身上。
她沒有鬆手，他也抱著她，手放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她的眼淚滲進他肩頭的布料，溼了一片。
她哭了一會慢慢平了下來，肩膀從抖變成偶爾抽一下，呼吸從斷斷續續變成均勻的吸氣。
她鬆開他的時候用手背擦了一下臉，眼睛和鼻尖都是紅的。
她轉過身去不再看他，過了幾秒說“你姐姐的車應該到了，我讓管家送你下去”。
沈渡站起來。她坐著沒動。他說“雁姐那我走了”，她背對著他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坐在草坪上，膝蓋並著，手放膝蓋上，仰頭看著天。
她的側臉在星光裡泛著淺淡的輪廓，肩膀已經平了，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轉回去繼續走。
下了山坡看見管家站在車旁邊等他，他上了車之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半山腰的方向——她還在那裡坐著，一個很小的輪廓，在星光底下安安靜靜的。
車往山下開去，那個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被樹影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