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空調開得太足,冷氣從地縫裡往上爬,沈霽梧的西裝褲腳沾了點灰,是進大樓時蹭的。他沒換鞋,也沒戴領帶,襯衫領口松著,第二顆釦子掉了,線頭還掛在布料上。
陸知遙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穿的是非洲回來那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白,左邊口袋還鼓著,裡頭塞著半張收養記錄的影印件。他沒看沈霽梧,盯著前方法官的筆,那支筆在紙上劃了三道痕,墨水沒斷,但筆尖禿了。
法官問:“沈霽梧,你是否認罪?”
他答:“我認罪,但罪名不是我做的。”
聲音不高,但整個法庭都靜了。後排有人咳嗽,咳了兩聲,沒再繼續。前排一個女書記員低頭整理檔案,紙頁翻得慢,像怕驚動什麼。
沈霽梧沒等律師上臺,也沒等法官再問。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隨身碟,插進臺下的播放器。螢幕亮了,是非洲的天,灰藍的,雲低得像要壓到地上。鏡頭晃了兩下,是孩子舉著手機拍的,背景是鐵皮屋頂,風一吹,嘩啦響。
陸知遙站在臨時教室的水泥地上,身後是七張歪歪扭扭的課桌,牆上貼著用鉛筆畫的國旗,有五個,缺了兩個角。他手裡捏著一張紙,紙邊捲了,字是用紅筆寫的,墨有點暈。
“法律不是用來懲罰沉默的人,”他說,“是喚醒那些不敢說出真相的人。”
他說完,沒笑,也沒看鏡頭。鏡頭外有人喊:“陸老師,太陽曬到你腳了。”他低頭看了眼,鞋尖沾了泥,沒動,繼續說:“你們以後,要是有人問你們,誰偷了孤兒院的錢,你們就說——我不知道。但要是有人問,誰沒來接你,你們就說——他來了,他哭了。”
畫面停了。法庭裡沒人動。有人吸了下鼻子,沒出聲。
沈霽梧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鏡片上有道細裂,擦了兩下,沒擦乾淨。他把眼鏡放回口袋,轉身,朝法庭後門走。沒人攔他。
他沒走正門,從側廊出去,穿過兩條走廊,拐進消防通道。門沒鎖,吱呀一聲,風灌進來,帶著外面的雨氣。他沒帶傘,外套搭在左臂上,右肩溼了一塊,不知道是汗還是雨。
他走到大樓後巷,停在一輛黑色轎車旁。車門沒鎖,鑰匙插在點火器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從後座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粘,是用訂書釘釘的,釘子生了鏽。
他下車,走到陸知遙面前。
陸知遙還坐在原位,沒動。他面前的長椅上,放著一杯水,杯沿有道淺淺的唇印,水還剩三分之一,沒喝。
沈霽梧把信封遞過去。
“所有資產,”他說,“都凍結了。賬戶、房產、信託、海外基金。全部。”
陸知遙沒接。他看了眼信封,沒看沈霽梧。信封角上沾了點灰,像是從口袋裡蹭出來的。他伸手,指尖碰了下信封邊緣,沒拿穩,紙角折了一下。
“你不用給我,”他說。
“我知道。”沈霽梧說。
“那你為什麼拿來?”
“因為你說過,”沈霽梧頓了頓,“你等我學會原諒自己。”
陸知遙沒接話。他低頭,從夾克內袋掏出那半張收養記錄,紙已經皺了,邊角卷得厲害。他把它放在信封上,疊在一起,壓平。
“我不判你,”他說。
他沒看沈霽梧,眼睛盯著那疊紙,手指在紙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我等你學會原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