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遙低頭,看那七棵樹苗。最小的那棵,葉子有點發黃,根部的土,被雨水衝出一道小溝。
“你為什麼選橡樹?”他問。
“因為活得多。”
“活得多,不代表活得久。”
“對。但它們記得每一場雨。”
陸知遙沒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第七棵樹苗旁——是那枚懷錶。錶殼磨得發亮,邊角缺了塊,和沈霽梧的那塊一模一樣。
沈霽梧沒動。他只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表,又看了眼陸知遙放下的那塊。
兩塊表,都停在三點十七分。
風停了。樹苗不動了。遠處,教堂的鐘響了一聲,慢,鈍,像老式掛鐘忘了上發條。
陸知遙轉身走。沒回頭。
沈霽梧也沒動。他只是伸手,把陸知遙放下的那塊表,輕輕撥正了位置,和自己的那塊並排,表蓋都開著,指標都停著。
他沒上弦。
他沒修。
他只是蹲下來,用手指,把第七棵樹苗旁邊的土,又鬆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記者又來了。他拍下空地:七棵樹苗,兩塊懷錶,靜靜並排。表蓋都開著,指標停著。風從塞納河吹來,捲起一片枯葉,落在其中一塊錶殼上。
沒人知道,那塊表,是陸知遙七歲那年,從福利院帶出來的。他摔過它,修過它,最後,把它鎖在抽屜裡,再沒碰過。
沒人知道,沈霽梧的那塊,是他從陸知遙父親遺物裡偷的。他沒告訴任何人。
記者拍完,收起相機,轉身離開。他沒發照片。他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他們沒說話,但樹在長。”
三天後,陸知遙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紙是咖啡館的餐巾紙,字是用咖啡漬寫的,模糊,但能認:“你教我,愛不是佔有,是放手。可我忘了,放手之前,得先學會跪著看你的背影。”
他把信收進鐵盒。鐵盒放在冰島小屋的壁爐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盒蓋沒鎖,但沒開過。
當晚,他給七名孤兒講了一個故事。故事裡,有一棵樹,不說話,但根記得每一場雨。
講完,他關了燈。
窗外,極光還沒滅,綠得發灰,像舊毛衣褪了色。
桌上,那塊懷錶,還在停著。
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
水珠砸在搪瓷盆裡,濺出小坑。
他沒去擰緊。
他只是看著,像看著七棵橡樹苗,在風裡,輕輕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