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異獸在施捨你們幫助,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在那些異獸眼中是什麼樣的存在?是寄生蟲嗎?是在一具巨大的遺骸上安家的小型生物,是靠著這片土地上的其他生命留下的饋贈才能活下去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存在。”
開拓區的人沒有辦法真正地‘奴役’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個大型異獸,因為他們沒有那種力量,能做的只是利用這具龍骸的庇護、利用那些偶然降落的善意、利用那些更強大的存在偶爾低垂的目光。
守骨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管靈琳注意到他握著骨杖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一些。
“你問我如果擁有了遠超他人的力量,憑什麼不會選擇奴役——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每天經過的那些肋骨、那些骨壁、那些金色的紋路,您覺得是龍神在奴役你們嗎?”
守骨人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龍神的遺骸在這裡躺了不知多少年,祂的力量依然存在於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那些滋養著苔蘚和地衣的礦物質、那些在骨隙中緩慢流動的東西祂的力量一直都在,但祂‘奴役’你們了嗎?“
管靈琳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認真打磨過之後才放出來的。
“祂沒有,祂只是留下了自己的身體,然後讓它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祂沒有要求朝拜,沒有要求獻祭,沒有要求用勞動來換取庇護——祂只是存在在那裡。
是人類自己選擇了靠近祂、利用祂、依賴祂,這是在這片大地上人類的選擇,不是祂的強加。
管靈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您怕的從來不是奴役本身,您怕的是當力量被集中到某一個人、某一個群體手中的時候——那個擁有力量的人或群體會失去對界限的判斷。”
“您怕的不是異獸,您怕的是人類,因為您知道,這片土地上的人類本身就在彼此壓迫。”
那些更強大的獵手佔據更好的骨縫,那些更強勢的家族掌握更多的骨粉和獸皮,那些更靠近龍骸頂端的居所永遠屬於更受尊敬的人——這裡的人類已經活在一個更強的壓榨更弱的的模式裡了。
“您怕的是當更大的外部力量介入時,這裡內部的那套壓迫會被放大,而不是被消解。”
守骨人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的火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管靈琳感覺到了那個跳動的含義——那是被說中了某些不願意承認的事即時才會出現的反應。
“作為生活在開拓區的人類,你們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居住區。”她說,“真正的敵人是那套強者奴役弱者的邏輯本身,如果有人現在站在龍神的骨頭上,卻用著和那套邏輯一模一樣的語言,說自己想要平等,但描述平等的方式,不應該是把人類也抬到能奴役其他生靈的位置上去。”
守骨人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這是管靈琳第一次看到他出現這種明顯的身體反應——之前他一直保持著那種佝僂而平靜的姿態,像是在歲月中被磨去了所有的銳角。
但此刻那些被磨去的銳角正在從他身體的某些縫隙中重新生長出來,帶著一種極其陌生的、像是被壓抑了很久的稜角。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而且,”管靈琳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居住區沒有力量嗎?如果是這片龍骨庇護所、這些靠著異獸饋贈和龍骸庇護才活下來的部落,又真的能反抗什麼東西?”
守骨人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劇烈跳動。
“邊境哨站、那些在荒野邊緣的觀察點、訊號塔和物資儲備站,它們存在了五十年。”管靈琳的聲音很平穩,但那種平穩本身就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力量,“我們學校有相關的課程,我記得一個大概的數字,居住區駐紮在開拓區邊緣的軍事力量,僅僅是常規配置,就已經足以在一天之內把這片部落夷為平地。”
守骨人的臉色在那一刻變了。
這是一個極細微的變化——他的下巴微微收緊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變得更深更硬,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往中間收攏了一小格。
“我可不是在威脅您。”管靈琳說,“我是在告訴您一個事實,所謂的害怕那些更強的會壓榨更弱的的事情——如果居住區的掌權者真的想那麼做,他們根本不需要派什麼科考隊來記錄、分類、編冊。他們可以直接用力量把這裡的一切覆蓋掉,但我們沒有,因為這些年開拓區的人依然在這具龍骸裡生活著,依然在風沙中狩獵和採集,依然在和那些異獸形成你們自己的平衡關係。”
她看著他,目光裡沒有閃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