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靈琳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那些不攻擊對方的原則、那些獵隊不再深入繁殖區的默契、那些飛獸主動為迷路的獵人引路的故事——你告訴我那些是同時停下來的,你說人類和異獸同時意識到這樣打下去只會一起死——好。“
守骨人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步踩在光滑的骨面上,發出了一聲雖然輕卻極其清晰的脆響。
“但如果當時的情況不一樣呢?如果某一方比另一方強大得多,強大到一起死根本不會發生,強大到滅絕對方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你覺得,那一方還會選擇共存嗎?”
管靈琳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但那些話在抵達舌尖之前就在她腦子裡被重新檢查了一遍。
守骨人沒有等她回答,他繼續說著,聲音裡的鏽蝕感越來越重,像是某種金屬正在逐漸失去它表面的光澤,露出底下更暗更硬的材質。
“你站在這裡,站在龍神的遺骸裡,身邊跟著一隻颶風龍、一隻順聖龍、一隻戰錘龍、一隻毒蝰龍——你擁有力量,你擁有足以讓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居民望而生畏的力量,你說你不會用它來奴役別人,我信,但那是你。”
“你能保證你回到居住區之後,那些控制著資源、控制著資訊、控制著高牆的人,他們也會和你一樣?”
他抬起骨杖,指向管靈琳,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審判的意味。
“我問你——當城市建立起來、當道路修好、當高牆重新豎起來、當那些願意工作的異獸被安排去送快遞維護溫室參與教學的時候——你憑什麼保證這個過程不會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奴役?你憑什麼保證那些力量的最終流向,不會回到更強的壓榨更弱的這個最古老最穩定的模式?”
管靈琳站在那裡,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在微微發涼。
她能感覺到戰錘龍在她的頭頂更重地往下壓了一些,能感覺到順聖龍在她腳邊站得更近了,能感覺到毒蝰龍在她的脖頸上纏繞得更緊了一點點,颶風龍在她身後懸浮著,青金色的鱗片在白色光暈中泛著持續而穩定的光,像一座不會倒塌的塔。
她看著守骨人那雙燃燒著的淺灰色眼睛,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開口了。
“我不能保證。”她說。
“我不能保證。”管靈琳說。
那四個字落進通道的空氣中時,守骨人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顯然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幹脆地承認。
他握著骨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某種反擊的話語,但管靈琳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不能保證居住區的那些掌權者、那些控制著資源和資訊的人、那些站在高牆後面做著決策的人——他們會和我一樣想。”她看著守骨人,聲音平穩,目光不躲不閃,“我只能保證我自己,保證我不會用我擁有的力量去壓榨誰。”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側過頭,目光從守骨人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腳下的地面上,光滑的骨面上映著白色光暈,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順聖龍的影子並排靠在了一起。
“但您的問題本身有一個問題。”她重新抬起頭來,“您問我,‘擁有遠超對方的力量之後,憑什麼會選擇共存而不是奴役’——您預設了一件事。“
“你預設了‘異獸’是那個‘對方’,預設了開拓區的人類是被壓榨的一方,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在龍骸之下、在這片風沙之中、在你們生活的這片土地上——真正擁有力量的那個存在是誰?”
守骨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管靈琳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輕,但在空曠的通道中依然發出了清晰的回聲。
“您住在這具龍骸裡,開拓區居民們的祖先在這具龍骸裡避風、建屋、繁衍生息,它的骨骼支撐了這個部落幾百上前年甚至更久,這裡的人身上穿著的皮毛來自那些和你們共享這片土地的異獸,衣襟上掛著的獸牙來自那些你們狩獵或碰見的生物,開拓區人喝著骨粉水、敷著骨隙里長出的苔蘚——這片部落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這片土地上所有其他生命的基礎之上的。”
她停了一下,看著守骨人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