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芍歡認得這個聲音。
是從安。
“夫人,公子在鄰縣浥陽追兇受傷,現昏迷於浥陽縣衙內!”從安帶著啜泣的聲音再度響起。
範氏霍地起身,神色驟變,急步越過李芍歡出了屋子。
李芍歡亦是一驚,心中如同墜了重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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浥陽是個小縣城,縣衙不大,內宅最好的一間房給了定遠侯府的小侯爺裴展熙,後院也被一行輕衣簡裝的玄甲兵從裡到外守得嚴實。
小侯爺帶兵追查蒼羌細作,從京城追到浥陽,在這裡遇伏重傷,昏迷不醒被送到浥陽縣衙救治。這事連秦國長公主都驚動了,派來的女官和定遠侯夫人的車馬,在入夜時分同時抵縣衙門。
誰都想不到,京城那位驕縱妄為的錦衣紈絝裴展熙,竟能單槍匹馬連挑七名蒼羌人,讓人擔心之餘,也不免對他刮目相看。
秋意從窗縫滲入屋中,帶來一陣寒涼,這裡似乎比京城冷一些。
裴展熙靠坐在床頭,已然醒轉。他額上纏著重重布帛,眉頭蹙得能夾死蚊子。
借了秦國長公主的人馬,他五日前就已將蒼羌人在京城的細作據點連夜搗破,只要能拿下細作頭目就能查明那日暗算李芍歡的幕後元兇,可偏偏只有那細作頭目提前逃往浥陽,彷彿知曉他們的計劃。
這愈發證實,蒼羌人在京城的內應,也就是那個幕後元兇的身份地位,必定不低。
他不願就這麼放手,便緊追不放,一路追到浥陽。
然而到底年輕氣盛經驗不足,他還是中了對方的埋伏,功虧一匱不說,反讓自己身陷險境,而今那細作頭目也被人滅口,線索全斷。
可惡!
他懊惱地重重捶了下床板,牽扯到身上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惹來範氏一記怒視。
“你太沖動了!”範氏坐在床畔,看著滿身是傷的兒子,又是心疼又是氣惱,“若早知你如此魯莽,我便不會同意讓你追查此事!”
好在,人是醒了。
“賊人狡猾而已,何況你兒子我不是好好在這裡,這點小傷不算什麼,阿孃不用擔心。”裴展熙卻不以為意道。
“裴展熙,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範氏起身,燭火中的臉龐失去一貫的從容,刻意壓低的聲音裡裹著怒意,“你想揚名立萬有所作為,不願在京城做個富貴閒人,為娘都明白,可你也要適可而止!京中水深,關係盤根錯節,你羽翼未豐,更該謀定而後動,怎可輕易涉險?倘若出了差池,你讓我如何同你父親交代?”
“阿孃,你說裴家世代為將執掌兵權已是烈火烹油之勢,父親功高震主,惹來朝野忌憚官家猜忌,闔家留在京中為質,而我……是最讓皇帝安心的那顆棋子。裴家不能再出一個將軍,所以我要蟄伏,不能隨父親遠赴邊塞上陣殺敵,被迫留在京中做個遊手好閒的膏粱紈絝,就連婚事,都淪為他們博弈的籌碼。”裴展熙逼望母親的眼,眸中四溢的寒光,如同鋒芒漸露的長劍,“可我三歲習馬,五歲拿劍,戰場殺敵的功夫一練十六載,卻從無用武之地。這十九年,我可有一日自由過?”
他質問的聲音,一字一句全都砸落範氏心頭。
今上疑心病重,迫於無奈讓裴守江領兵鎮守西北,卻又忌憚裴家,只恐裴守江擁兵自重心生反意,便將裴家家眷全數留於京中,當年就連她上奏要遠赴陵陽照顧丈夫都未得準,其中視他們為質的意思只差明說。而裴展熙作為定遠侯獨子,更是皇帝用來制約裴守江最重要的人質,他也斷不容許裴家再出一個將才。
範氏不是沒有看到兒子習武習到滿身淤青,挽弓挽得滿手血泡,最後卻依舊只能帶著這身富貴皮囊混沌為人,明明胸懷大志,卻苦無出路。
可看到母親泛紅的眼眶,裴展熙的聲音卻又慢慢小了,眼裡的焰火也漸漸熄了。
“喝藥吧,說了這許多話,藥都涼了。”到底是範氏先軟下來,端起藥來照顧兒子。
裴展熙仰頭一口飲盡,情緒也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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