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鎖的客廳裡，沉悶的安靜壓得人有些發慌。
兩側牆根整齊碼放的酒箱留出一條窄道，碎廢紙從木箱縫隙裡支稜出來，幾張單人椅拉開在旁。阿庫婭依舊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兩隻胳膊死死圈著懷裡那瓶只剩薄底的白蘭地，像護著絕不能撒手的寶貝，藍色的眼睛轉過來，警惕地打量著面前突然安靜下來的師徒二人。
路明非站在茶几旁沒敢亂動。芬格爾剛剛收起嬉皮笑臉，回到了弗拉梅爾身側，師徒倆那一眼對視沉得嚇人。路明非下意識掃了一眼茶几邊緣半開的薯片袋，有些摸不透當下的狀況。
弗拉梅爾把褪色花格襯衫的領口扯得規整了些，粗糲的手掌在褲腿上擦了擦。他沒有看旁邊的便宜啤酒，而是正對著阿庫婭站定。
“阿庫婭大人”弗拉梅爾開了口，嗓音沙啞低沉，“求您幫我們救一個人。”
阿庫婭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把懷裡的酒瓶往胸口又勒緊了幾分：“事先說好，喝進肚子……不對，已經收下的貢品是絕對不會退給你的！就算你現在是教內大祭司，也不能得寸進尺要求退貨或者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芬格爾站在弗拉梅爾身旁，背脊挺得筆直，平日裡那股漫不經心的爛泥勁兒收得乾乾淨淨。他看著阿庫婭，聲音異常鄭重：“女神，請幫幫我們。她叫EVA。”
路明非站在一旁，心頭跳了一下。他知道諾瑪，也聽芬格爾以前隨口吹過EVA是那個龐大系統的某種深層人格或高階介面，但看這師徒倆眼下的神情，事情顯然根本不是什麼系統故障或者程式除錯。
弗拉梅爾側了下頭，朝茶几方向揚了揚下巴。
芬格爾立刻邁步走到茶几前。他伸出手，掀開了那臺厚重黑色筆記本的頂蓋。
咔噠一聲，筆記本側面的無線物理開關被推了上去。網路指示燈閃爍兩下後亮起綠燈，芬格爾迅速在鍵盤上敲下一串指令，沒有開啟學院任何常規的系統頁面，而是直接切進了一個完全乾淨的私人獨立視窗。
螢幕中央的光線微微聚攏，很快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淡藍色光影。
少女的輪廓安靜地顯現出來，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她先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弗拉梅爾，又看了看身邊的芬格爾，隨後視線移向緊抱酒瓶的阿庫婭，最後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老師，芬格爾。”EVA開了口，聲音清晰自然，“路明非同學、惠惠同學、達克尼斯同學，還有……女神大人。”
路明非後背微微繃緊。那聲音裡帶著熟悉的溫和，但絕不是系統郵件裡那種冰冷的合成播報，語氣裡的停頓和起伏，聽起來完全是一個活著的人站在面前同他們說話。
阿庫婭原本還防備著有人搶酒，但在EVA投影凝聚的瞬間，她藍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往前挪了半步，歪著頭打量著螢幕上的少女，眼神里閃過一絲罕見的疑惑。
“喂，你這個身體是怎麼回事啊？”阿庫婭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螢幕，“明明是個真正的人類靈魂，怎麼全和這些冷冰冰的電線纏在一起了？”
路明非腦子裡嗡的一聲。
靈魂？
每天在學院運轉系統、管理全校檔案的那個高階介面背後……鎖著一個真正活著的人類靈魂？
他猛地轉頭看向芬格爾。芬格爾死死盯著螢幕，下頜線條繃得極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路明非把嘴邊原本想問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還能回來嗎？”弗拉梅爾看著阿庫婭，聲音沒有一絲遲疑。
阿庫婭放下手指，有些苦惱地撇了撇嘴：“光有靈魂可不行。復活術又不能憑空捏出一個大活人來，必須有一具原本就屬於她、能承載這個靈魂的真正肉體才行。只有一串連在機器裡的魂魄，我神術往哪兒放？但只要你們能準備出一具真正適配的身體，我就可以復活她。”
弗拉梅爾的眼神驟然變了。他大步走到筆記本前，俯下身，直接在鍵盤上敲下了一長串只屬於他個人的底層授權指令。
“等等。”螢幕上的EVA忽然出聲打斷，淡藍色的光影微微晃動了一下，“老師……這是……”
“當年搜救帶回來的組織切片，你的血液和部分未滅活的腦組織。”弗拉梅爾沒有停手，語速極快，“樣本一直封存在地下密庫最底層的冷櫃裡，只有我的直接授權才能放行。之前一直沒對你說，是因為在看不到哪怕一絲復活希望的時候，我不想讓你每天對著虛無縹緲的東西空等。”
螢幕裡的淡藍光影猛地顫了一下。
EVA交疊在身前的雙手鬆開了，那張虛擬面容上的光暈迅速閃爍，像是有無數細微的資料在同時激盪。她的聲音停頓了半秒才再次響起，帶著清晰的急切：“血液……和腦組織？你是說，那些樣本……真的完好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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