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們教他要行善,要慈悲,要度化惡人,可清霄的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心中從未觸及的角落。
難道行善的人,反而不如悔過的惡人嗎?
看著少年僧人茫然的神色,清霄笑了笑,沒再追問。
她轉身望向那棵姻緣樹,枝椏上的祈願牌還在隨風輕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訴說。
“罷了,隨口一問罷了。”
她說著,轉身緩步離開,留下少年唐僧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手裡的水桶漸漸放穩,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彷彿預示著他未來那充滿矛盾與抉擇的西行路。
清霄走出後院時,能感覺到六丁六甲的氣息依舊在暗中窺探,只是不知為何,似乎比之前收斂了許多。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有些種子,一旦種下,總會發芽的。
而她要做的,不過是在這顆未來聖僧的心上,輕輕播下一顆懷疑的種子罷了。
少年唐僧提著水桶回到禪房時,心湖仍像被投入了石子,久久不能平靜。清霄的問題像根細針,紮在他心頭,讓他連誦經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些熟悉的經文,此刻竟顯得有些模糊,彷彿隔著一層薄霧。
晚飯過後,他猶豫再三,還是揣著滿心的困惑,來到了師父法明長老的禪房外。
“師父,弟子有惑,想向您請教。”他輕聲叩門,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進來吧。”禪房內傳來法明長老溫和的聲音。
唐僧推門而入,見師父正坐在蒲團上打坐,面前的油燈跳動著微弱的光芒。
他躬身行禮,侍立一旁,沉默了片刻,才鼓起勇氣開口:“師父,今日有位女施主問了弟子一個問題,弟子不知該如何作答,想請師父指點。”
法明長老緩緩睜開眼,目光平和:“但說無妨。”
“她問,”唐僧組織著語言,將清霄的話複述了一遍,“該做一個做了一輩子好事、只做過一件壞事的人,還是做一個做盡壞事、最後只做一件好事的人?
她還說,佛門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卻從未說過行好事就能成佛,覺得這有些奇怪。”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師父,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問,是不是算對佛門有了質疑。
法明長老聽完,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身前的木魚,發出篤篤的輕響。油燈的光芒映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忽明忽暗。
“痴兒。”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嘆息,“佛法如大海,深淺因人而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的不是縱容惡,而是讚歎‘悔過’的力量。
能從無邊黑暗中轉身,向光明而行,這份勇氣與決心,本就值得敬畏。”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那些一輩子行好事的人,他們本就在光明裡,無需‘立地成佛’,因為他們的一言一行,早己是佛心的顯現。
就像這盞燈,”他指了指面前的油燈,“它一首亮著,你不會特意讚歎它‘終於亮了’,可若一盞滅了許久的燈突然亮起,你總會多幾分留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