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寥寥數語，字字戳破真相，句句叩擊心魂，瞬間堵得楊戩啞口無言。
他周身翻湧的凜冽殺氣盡數消散，一身戰神傲骨轟然崩塌，方才的執拗與強硬蕩然無存。
千般辯駁、萬般不甘盡數哽在喉間，最終化作一片死寂的蒼白與無力。
無人知曉，這是他深埋心底千年、最不願觸碰的血色傷疤。
當年桃山囚母，三界皆知他楊戩劈山救母、至孝無雙，可只有他自己記得，師尊玉鼎真人曾苦心規勸於他。
師父深知天命詭譎、天規難違，再三叮囑他，切莫魯莽逆天，與其硬拼硬碰、攪動乾坤，不如潛心修行，靜待時機，以仁愛感化天道，以溫柔消解天罰，徐徐圖之，方能兩全。
可彼時的他，年少剛烈、心性執拗，被救母心切矇蔽雙眼，聽不進半句良言。
他一意孤行，手持開天神斧，悍然劈碎萬丈桃山，以為自己是逆天改命、救親於水火的孝子。
可最終換來的結局，是十日凌空，烈火焚天。
他親手劈開的禁錮，沒有換來母親的自由，反倒徹底撕碎了最後的屏障，讓高懸九天的烈日毫無阻隔地傾瀉焚天熱浪。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親生母親，在灼灼烈日中寸寸消散、灰飛煙滅，慘死在自己眼前。
一念執妄，鑄成千古大錯。
千年來，無數個深夜寂寥之時，這段悔恨都會反覆啃噬他的心神。
他無數次輾轉回想，倘若當年他肯聽師父良言，不逞一時之勇，不執意劈山，母親至多隻是被困桃山、失去自由，尚能苟活於世。
以他如今威震三界的實力、大可歲歲年年踏赴桃山，朝夕探望、悉心陪伴，尚可盡一份人子孝心。
可世間從無回頭之路，人生再無重來之機。
是他的執拗、他的魯莽、他自以為是的孝道，親手葬送了母親的性命。
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與自責，是他藏在傲骨之下最深的軟肋，是他窮盡千年也無法釋懷的夢魘，更是他畢生不願揭開的傷疤。
此刻被清霄一語道破，層層剖開，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徹底碎裂。
楊戩身形微微晃動，脊背繃得筆首，卻再也撐不起半分戰神的凌厲氣勢。
眉宇間覆滿沉沉的疲憊、頹然與無盡蒼涼，眼底的鋒芒盡數褪去，只剩一片荒蕪的晦暗。
良久，他喉結微動，聲音沙啞乾澀，褪去了所有質問與戾氣，只剩滿心的麻木與落寞：
“你幫我轉告她，我在灌江口，等她回來。”
說完這句，他再無停留。
手持三尖兩刃刀的身影蕭索孤寂，衣袂翻飛間滿是落寞，一言不發，轉身踏雲離去，徒留一身無法消解的悔恨，消散在清風流雲之間。
楊戩身影徹底遠去，天地間剛緊繃的對峙氣氛驟然鬆弛下來。
下一瞬，一道靈巧靈動的身影從旁側雲叢中縱身跳躍而出，動作輕快不羈，毫無半分仙神拘謹。
正是孫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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