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法庭重新開庭。
原告方律師做了結案陳詞，言辭激烈，試圖把陪審團的注意力從孫德茂的證詞漏洞上拉回來。“專利就是專利，”他說，“無論原告過去是否銷售過類似產品，美國專利法保護的是註冊在先的權利。被告不能因為自己賣得更早，就否定原告依法獲得的專利權。”
他說了二十分鐘，但語氣裡少了幾分底氣。連旁聽席上的張秋生都聽出來了——他翻來覆去說的只有“專利法保護註冊”這一個論點，對於孫德茂1995年產品與專利設計完全相同這個事實，他選擇了繞過。
然後是懷特律師。
他站起來後，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陪審團面前，將雙手插進西裝褲兜裡，沉默了幾秒。法庭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系統的嗡鳴聲。
“各位陪審員，”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朋友聊天，“如果一個人在三年前就賣過一件東西，三年後又去申請這件東西的專利，然後拿著這張專利證書，去告一個和他賣同樣東西的競爭對手——”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第一排的陪審員：“你們覺得，這合理嗎？”
沒有人回答，但幾個陪審員的目光集中在孫德茂身上。
懷特繼續往前走，沿著陪審團席的邊緣緩緩踱步：“原告的律師剛才說——專利法保護註冊在先的權利。這句話本身沒錯。但任何法律都有一個最基本的前提：它保護的，是真正的創新，不是已經公開銷售過的舊設計。”
他在陪審團席的正中央停下來，轉過身面對法庭：“大家可以想一想——原告自己的產品目錄、自己的銷售記錄，都證明他在申請專利三年前就已經在賣一模一樣的產品。這意味著什麼？”
他伸出一根手指：“要麼，原告申請專利的時候，根本沒有做過任何新穎性檢索——一個年出口額兩千萬美元的公司，申請專利前連自己賣過什麼都不查。各位覺得，這說得通嗎？”
陪審團裡有人微微搖頭。
“要麼，”懷特伸出第二根手指，“原告明知自己賣過，還是去申請了專利。那麼申請的目的是什麼？”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拿起那封1998年的電子郵件掃描件，展示給陪審團：“答案是——目的不是保護創新，而是為訴訟做準備。”
他把郵件放回桌面，聲音平靜而篤定：“我們在之前的質詢中已經證明了——原告早在專利授權之前，就已經鎖定被告作為訴訟目標。他申請專利，不是因為他有什麼新發明，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張可以用來攻擊競爭對手的‘執照’。”
“這不是專利保護，”懷特的語氣變得鋒利，“這是專利濫用。”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整理了一下領帶：“各位陪審員，無論從法律還是從情理來說，這個專利，都不應該成為阻止‘遠舟’品牌在美國市場正常經營的武器。”
“原告用一張建立在三年前舊產品之上的專利，試圖扼殺一個比他們更努力、更有創新精神的中國品牌。我不認為美國的法律制度，會為這種不誠實的行為背書。”
懷特說完，向布萊克法官點了點頭：“被告方結案陳詞完畢。”
法官看向陪審團，做了簡要的法律指引，告訴他們審議時需要考量的法律標準，以及什麼情況下可以認定不存在侵權。
隨後，十二名陪審員起身，走進陪審團室，門在身後關上。
法庭內恢復了低低的嘈雜聲。張秋生靠向蘇晚晴：“現在怎麼辦？等？”
“等。”蘇晚晴說，“快的話今天出結果，慢的話可能要明天。”
林遠舟從前排走下來，坐到他們旁邊。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蘇晚晴了解他——他越是淡定的時候，內心其實越認真。
“懷特呢？”張秋生問。
“在跟助手整理材料。陪審團要是什麼時候有疑問，他要隨時準備回答。”林遠舟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靠進座位，“我們就在這裡等。”
法院大樓外的廣場上，三個記者正在蹲守。其中一個是《洛杉磯商業報》的華裔記者，名字叫黃維，專跑中美貿易新聞。他在裕盛起訴剛開始的時候就注意上了這個案子——不是因為案子本身有多大，而是因為他隱約覺得，涉事的中國公司在應對美國訴訟的方式上，跟其他中國公司很不一樣。
他站在法院門口，百無聊賴地喝著咖啡。旁邊兩個電視臺的攝影記者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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