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醫生利落地抽出別在前胸口袋上的鋼筆,簡單地朝著片子上的某個地方勾了個圈。接著他放下手中的鋼筆,順便抬頭看了眼孟諗,“大體情況我上午基本都瞭解過了。”
他抽出其中一張原片擺在孟諗面前,手指在其中某個位置,示意他看過來,“你看,最主要的問題是在髕骨這裡。”
“這部分明顯是積液,結合診斷說明,”醫生在上面點了點,手指又移動到另外一個位置上,“還有這部分的陰影,基本上可以確定,應該是骨腫瘤了。”
他停下手邊翻動紙張的動作,雙手交叉在桌面上,一冊正經地端坐在辦公桌前,“但是目前肯定是不能給出確切的答案,我建議是再進行後續詳細的檢查,根據最後結果我們再來確定,或者是安排後續的一個治療方式。”
孟諗全程屏氣凝聲的聽完,桌下交疊在腿邊的兩隻手早就是汗津津的。
“那周醫生。”孟諗幽幽地吐出一口氣,同時鬆開兩隻手,又顫顫巍巍地捧起水杯喝了口,好似才有了說話的底氣,他語氣艱澀,眼神漂浮在這個不大的辦公桌上的每一處角落,始終無法徹底集中在某個固定的地方。
“這個腫瘤,良性和惡性,哪個的可能大?”
孟諗強撐著說完,他不時抿了抿嘴唇,食指在面前的紙杯壁上有節奏的輕輕拍打,儘可能讓發出的聲音降到最低。
周醫生目光灼灼,他冷靜地開口,“現在不好說,得做完骨穿再看結果。”
“周醫生,確診的話,後續是要化療還是手術?”
周醫生往椅背上輕微後仰,幾根手指在桌面上的紙張間來回翻動。
大片大片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明暗交錯的側臉上,他衝孟諗露出一個安撫性的溫柔笑容,“這些你先不需要擔心,怎麼治那都是根據最終的檢驗結果,觀察你這個病灶的具體情況定的。”
“那治療的話。”孟諗想要脫口問出的話被卡在喉嚨裡,他頓了頓,終究是沒再說下去,有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起紙杯。
杯中的水已經不再溫熱,清涼的滋味漫過喉管,連心底不合時宜的動搖都被壓實回最深處。
諱病忌醫的人害怕聽到醫生口中的真相,渴望向生的人企圖從醫生篤定的話語裡裡找尋踏實,而孟諗就像介於這兩種人之間,分出的第三種極端。
想活著,又覺得自己活不起。
他怕等到診斷結果徹底出來的那天,他連怎麼選擇都不知道。
孟諗低斂神色,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又開始在他腦袋裡徘徊打轉,心口悶滯,他默了好久,緩緩開口,誠懇地問出心中所想:“大概需要多少錢。”
眼神中的躲閃,神情裡的羞赧,五一不再證明著面前這個普通男人的囊中羞澀。錢,在哪裡都是一個雖顯俗氣但是總不能繞開的話題。
孟諗鬆開被自己捏地有些變形的紙杯,看向醫生的眼神里帶著點哀求,他苦笑著:“周醫生,你給我一個大概的範圍就好。”
周醫生把目光從從密密麻麻的紙上移到孟諗臉上,語調清淡平常,將對方的肢體上的細微動作盡收眼底。或許是這樣的場景他看到了太多次,已經不會再泛起任何多餘的波瀾了。
他表情嚴肅,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掃在孟諗臉上,多了些瞭然。雖然面前這人是姓顧那小子帶過來的,但應該就是個普通人而已。
在等著對方開口的時候,孟諗併攏的大腿似乎不自在地抖動起來,挺直好長時間的肩膀也開始有了酸困的意味,不過他還是保持著正襟危坐地樣子,強裝著自己自以為是的坦然。
“嗯……”周醫生似乎很配合地思考起來,過了幾秒才開口,手邊順勢比了個數字,“最保守說,二十個。”
“你現在別多想,至於良心還是惡性,不都是得檢查以後再蓋棺定論的嗎?”周醫生又補了句,藉此繼續觀察孟諗的反應,為心底某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尋求證據。
二十萬?孟諗倒吸了一口氣,他怎麼能拿出二十萬。
孟諗抓著他的話尾,倉皇中點了點頭,“那,我還需要做什麼檢查?”
周醫生撿起被冷落在一旁的鋼筆,拔出筆帽在一張空白紙上刷刷寫下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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