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是這般雲淡風輕,跟在後面的孟知祥心裡就越是發沉,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回頭狠狠剜了一眼跟在身後、頭快埋到胸口的孟博文,那眼神里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卻不敢多耽擱半分,連忙繼續快步跟上龐謹的腳步。
一路穿過空曠的操場,直到龐謹停在教師公寓樓下,掏鑰匙開了門,側身撂下一句“進來吧”,懸在孟知祥心口的那塊石頭,才總算落了半分。
連旁邊的孟博文都偷偷鬆了口氣——他心裡門兒清,真要是龐謹鐵了心要追究,他這次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父子倆剛要一起邁進門,龐謹的目光忽然落在孟博文身上,語氣冷得像冰:“沒讓你進來。”
孟博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大半,腳像釘在原地似的,半晌才訕訕地退了出去。
“把門帶上。”龐謹又補了一句。
孟博文不敢違逆,抬手輕輕帶上門,卻故意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隙——既能看清屋裡大半的動靜,也能一字不落地聽見裡面的談話。
龐謹示意孟知祥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的單人椅上,指尖搭著桌沿,一言不發。
整間屋子只剩下掛鐘滴答的聲響,空氣裡的壓抑感幾乎要凝成實質。
孟知祥在官場浸淫多年,早養出了不怒自威的氣場,往常這般沉默對峙,最先沉不住氣的從來都是對方,可今天,他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哪怕是面對省裡的一把手,他都沒這般束手束腳過。
他實在熬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氛圍,率先打破了沉默:“龐老師,今天的事……”
話沒說完,龐謹就推過來一個厚厚的資料夾。
孟知祥疑惑地翻開,越看,手就抖得越厲害,臉色也從最初的侷促,一點點變得鐵青。
裡面事無鉅細,全是孟博文這三年來在學校裡的所作所為。
霸凌同學、頂撞師長、屢次違反校規,樁樁件件,都附了時間、地點,甚至還有當事人的陳述,清清楚楚,容不得半分狡辯。
“這些,還只是學校裡有記錄、我能查到的。更多沒擺上檯面的,恐怕只會更不堪。”龐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嚴肅。
“看來孟市長平日政務繁忙,連自己兒子在學校如何,竟一無所知?”
“是我工作太忙,疏忽了對孩子的管教,給龐老師,給學校添了這麼多麻煩,是我的不是。”孟知祥勉強擠出一抹賠笑,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可龐謹忽然話鋒一轉,問出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話:“孟市長覺得,華州未來的發展,根基在什麼地方?”
這句話一出來,孟知祥直接愣了。
他當了這麼多年市長,天天跟人談規劃談GDP,可從來沒在一個老師的公寓裡,被人用這種上級巡查的語氣問這種問題。
他下意識地順著話頭,答了幾句產業升級、城市建設的套話,話剛出口,就覺得哪裡不對。
“在我看來,一座城市的未來,從來都不在冰冷的GDP數字裡,也不在高樓大廈的規劃圖裡,而在一代代年輕人身上。他們才是這座城市的根,是未來的希望。我說的對嗎,孟市長?”龐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帶著一股迫人的力量。
孟知祥只能硬著頭皮點頭:“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