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龍棲灣專案的瑣事暫告一段落。
馬躍進本想安排附近的高階酒樓備席，卻被龐謹擺手拒絕了。
他素來不愛這些虛禮排場，只隨口說了句“隨便找個地方吃口便飯”，便獨自一人出了專案大門。
他穿得極為簡單，一件無logo的純棉白T恤，一條休閒長褲，腳上是雙洗得乾淨的帆布鞋，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奢侈品，看著和周邊工地上的管理人員、普通上班族沒什麼兩樣，半點看不出是手握大專案的掌舵人。
龐謹沿著街邊走了百十米，進了一家門臉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清爽的家常菜館，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只點了兩碟家常菜、一碗米飯，便安靜等著上菜。
菜剛上桌，一個年輕男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熨帖的工裝襯衫，手裡攥著一疊宣傳單，臉上帶著靦腆卻真誠的笑意，先微微鞠了一躬，聲音放得很輕，生怕打擾了龐謹用餐：“先生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是旁邊悅湖灣小區的銷售何俊，這是我們專案的房源資料，您要是有購房需求可以看一看，就算沒有也沒關係，不耽誤您吃飯。”
他不像別的發單銷售那樣硬塞糾纏，雙手把傳單遞過來時，指尖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態度謙卑又有分寸。
龐謹本對周邊競品專案毫無興趣，卻還是抬眼掃了他一下，伸手接過了傳單，隨手放在桌邊，淡淡說了句：“謝謝。”
“您太客氣了，那不打擾您用餐了。”何俊又是淺淺鞠了一躬，腳步很輕地退了出去，全程沒有半句多餘的推銷話術，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剛退到飯館門口，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跟了過來，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聲音尖利又刻薄，故意拔高了音量，讓飯館裡的龐謹聽得一清二楚：“何俊你是不是眼瞎？發傳單都不會看人？你看他那一身穿著，跟個工地幹活的泥腿子似的，能買得起咱們悅湖灣一平五千多的房子？浪費傳單，老子給你發工資是讓你出來做慈善的？還不快滾去路口攔那些開車的客戶！在這跟個窮酸鬼廢話什麼！”
男人是悅湖灣的銷售部經理張磊，罵人的時候，眼睛還斜睨著窗邊的龐謹，滿臉的鄙夷與不屑，半點沒把這個穿著普通的年輕人放在眼裡。
何俊臉漲得通紅，想替龐謹辯解兩句，卻被張磊又瞪了一眼，只能低著頭說了句“對不起經理，我知道了”，卻沒真的轉身離開，只是站在門口，沒再上前打擾。
龐謹自始至終沒抬頭，也沒動怒，只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彷彿沒聽見那句句針對他的嘲諷。
十幾分鍾後，龐謹吃完飯，結完賬走出飯館。
剛到門口，一直等在旁邊的何俊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滿是愧疚：“先生，實在對不起，剛才我們經理說話太過分了，我替他跟您道歉，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他不是來追著推銷房源的，只是單純為那句傷人的話道歉，眼神里的誠懇半點不作假。
龐謹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淡淡開口：“你給我遞傳單的時候，就不怕我真的買不起你們的房子，白費功夫？”
何俊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實話實說：“先生，我幹銷售這行，從來不敢以穿著取人。您雖然穿得簡單，但坐著吃飯的時候氣度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更何況，就算客戶真的暫時沒有購房需求，禮貌待人也是本分，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怠慢誰，平白給人添不痛快。”
這話剛說完，身後就又傳來了張磊尖酸的罵聲：“何俊！你他媽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跟這個窮酸鬼在這嘮？我看你這個月業績是不想要了是吧！”
張磊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斜著眼睛上下打量龐謹，嘴角撇得老高，滿臉嘲諷：“小夥子，不是我說你，沒錢買房就別在這耽誤我們銷售幹活。我們悅湖灣的房子，最低一套都要五六十萬，你打一輩子工都未必攢得起，別在這裝大款了，趕緊該幹嘛幹嘛去。”
他話音還沒落，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平穩地停在了路邊，司機連忙快步下車，恭恭敬敬地拉開了後座車門，對著龐謹深深彎腰，語氣畢恭畢敬：“龐總，您是要回專案上嗎？”
緊接著，副駕駛的門也被推開，馬躍進快步走了過來，看到龐謹身邊的陣仗，連忙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龐總，您怎麼在這兒吃飯，我們回專案沒找到您，都快急壞了。”
“龐總”兩個字一出來，張磊臉上的嘲諷瞬間僵住，整張臉刷地一下白得像紙，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在本地房產圈混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沒聽過龐謹的名字？那個接手了龍棲灣爛尾樓、短短一個月就讓專案起死回生的狠角色，也是他們悅湖灣最大的競爭對手！
他剛才居然當著龐謹的面，罵人家是買不起房的窮酸鬼？
張磊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恐慌，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何俊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自己隨口一句“氣度不凡”，居然真的看走了眼，眼前的竟然是龍棲灣的負責人。
但他很快穩住了神，依舊站得筆直，沒有半分失態，也沒有趁機上前攀附，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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