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杯酒而已，都喝不了？”他的目光從白霜臉上移到溫清泉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老農民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審視。
“沒事兒。”溫清泉把手從白霜掌下抽出來，反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他拿起酒瓶，先給白石的杯子裡添滿，再把自己面前的空杯斟上，端起來朝白石舉了舉。
“爸，那個......結婚這個事確實是我做的不對，我自罰一杯。”
說著就要仰頭灌下那杯老白乾。
白霜伸手把酒杯拿走，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尺，杯底在木桌上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她的手指按在杯沿上。
“婚是我要結的。你要是有什麼意見，衝我來。”
白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是這麼教你的？什麼事不跟父母商量，擅自做主？從小到大我是少你吃了還是少你穿了？供你讀書，到頭來連結婚這麼大的事都不跟家裡說一聲，你還當我是你爸？”
毛弟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裡塞，被這一拍桌子的動靜嚇得筷子一抖，肉掉回碗裡。他左右看看——小姨臉色很難看，小姨夫的手僵在半空，姥爺滿臉怒氣地瞪著小姨——又看看坐在旁邊的飯糰。
飯糰低著頭，手裡的勺子擱在飯碗邊上，眼睛盯著碗裡那坨還沒扒完的米飯，手指摳著桌沿，不知道該繼續吃還是該放下。
姐夫起身盛湯，順手在毛弟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趕緊吃飯，看什麼呢。”
毛弟哪裡肯錯過這場好戲，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把腦袋往飯糰那邊湊，壓低聲音悄悄問：“你吃飽沒？”
飯糰把最後兩口飯扒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完嚥下去才放下勺子。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白霜旁邊，仰著臉小聲說：“媽媽，我吃飽了。”
白霜低頭看了看他碗裡剩的那幾粒米，說：“去吧，別出院子。”飯糰點點頭，毛弟一聽不用繼續吃飯，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拽著飯糰的袖子就往客廳跑。
兩個孩子一溜煙跑出堂屋，在客廳地板上趴下來，一人手裡攥著一輛小跑車，比賽誰的車輪滾得遠。毛弟把他那顆糖從口袋裡摸出來，小聲跟飯糰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姥爺這麼兇，不過我不怕——你怕不怕？”
飯糰搖搖頭，把藍色小跑車往前推了一下，車輪骨碌碌滾過地磚，撞上了茶几腿。“我不怕。”他說，眼睛盯著那輛還在打轉的跑車，又加了一句，“我叔叔兇起來也很兇的。”
堂屋裡，孩子的笑聲遠遠傳來，更襯得飯桌上的安靜。溫清泉在桌下的手握住了白霜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涼得不像樣，指尖攥在一起，骨節發僵。他把她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掌心貼上去，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白霜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看向白石。
“我為什麼不說？你不明白嗎？”白霜的聲音沒有拔高，反而比剛才低了幾分，“從小到大，我說了但凡有點兒用呢？”
白石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接話。
“小時候我發燒，我說不舒服，你非覺得我是裝的，讓我幹活，還說我懶，燒到39°，你才讓我媽帶著我去看門診打吊針。高考我想學美術，你說我畫的是鬼畫符，沒前途，非要我讀數理化。我說不想去，你說不去就別讀了。”她看著父親，眼眶泛紅但語氣反而很平靜。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樑上的吊扇不緊不慢地轉著，光影在桌面上晃了一圈又一圈。
白石冷不丁拍一下桌子，聲音陡然拔高：“你那是想學美術嗎？你自己成績什麼樣？考個大專還好意思在這兒翻舊賬？你能考上好學校我能不讓你讀？”
白霜徹底沒了脾氣，低頭呵一聲，帶著一種被誤解多年後終於不願意再辯解的瞭然。
“對，我成績不好。你就只看你想看到的。”她把筷子整齊地擱在碗沿上，動作很輕，“我是成績不好嗎？我是故意考不好。我就是考個大專，考給你看。”
白石坐在主位，眼皮微微跳動，十分不解地看著這個女兒。
白霜沒有移開目光，語氣反而比剛才更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下終於裂開的冰面。“我以為你能想明白。結果你還是這麼自以為是。”
話音未落，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崩潰失控，只是眼眶裡蓄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滿了，溢了出來，像水面泛起一陣輕微的細浪。她沒有去擦，任由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桌沿上。
白石看著她，嘴張了張，第一反應不是安慰，而是辯解。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一種“我明明給你指了最好的路你怎麼就不懂”的不解，筷子在碗邊磕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讀工程有什麼不好？要不是讓你去讀工程，你能進入國企？是你自己不爭氣，你要是一直在那家國企上班，現在大小是個幹部，總比你在家裡帶孩子好吧？我還能害你不成？”
溫清泉握著白霜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猛地蜷緊了，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手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白霜的手指反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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