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欣哼一聲，顯然不買他的賬。
她把兩隻手從背後拿出來，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我才沒有胡說。每次奶奶給你安排相親，你就帶著我去。你跟那些阿姨聊天，不超過三句就開始喝茶，喝完茶就說公司還有事先走。還說我是你女兒，說什麼嫁給你就要當後媽！你每次見白阿姨，都要帶那串手串。你以為我不知道。”她仰起頭，用一種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彭敬之，“你剛才跟溫叔叔一起喊‘不可以’的時候，聲音比他還大。你是怕白阿姨有危險。”
彭敬之站在路燈下，冬夜的冷風把他大衣的衣角吹起來又落下。他低頭看著自己這個只有六歲半的侄女——
她在學校連班長都沒選上，卻很會看人臉色。他把手串往腕上推了推，轉了個身繼續往前走，丟下一句冷硬的：“不要胡說八道，回家寫你的寒假作業！”
“叔叔，那可是紀程川的媽媽，小心我跟奶奶說！”彭欣越發地得意。
彭敬之冷哼一聲，說：“別忘了，你不想跟你爸媽和弟弟出國，可是我這個叔叔收留你。正好我手裡有幾本小學英語、數學計算練習冊，你要不要試逝？”
彭欣呵呵地扯出一個標準笑容，不敢再囂張。
梁佳敏這邊，雖然與中能的事情已經結束，但網路上的審判遠沒有結束。
賴澤恩已經被停職調查、中能公開發布處理公告之後，主流媒體對這件事的關注已經退潮，但在社交平臺的某些角落，她的名字依舊是流量密碼。
網上依舊有不少營銷號翻出她在中能年會上的舊照片翻出來，逐幀分析她的妝容和表情，穿搭的各種同款，配文說“看這眼神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燈”。
有人把她被堵在廁所裡的那段模糊影片重新剪輯，配上誇張的字幕和音效，當成搞笑素材到處轉發。
她的社交賬號早已登出，但一旦開啟手機或者社交媒體，依舊能看到她的表情包、案例解說之類。更有甚者，自稱中能前員工，揚言第一次見她就覺得這女人不簡單。
但她沒有認輸。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對著鏡子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工牌掛在胸前，和每一個擦肩而過的同事點頭微笑。
認真工作，勤勤懇懇跑市場，也會跟同一個辦公室的老業務員謙虛學習。
白天或許還好，一到晚上還是會失眠。那些白天被她擋在體面之外的惡意，在黑暗中會變得更加清晰。她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夏天台風過後，稻田裡的水會從缺口處往外湧，她爸拿著鐵鍬去堵，她跟在後面，看著那些水從她爸的腳踝漫過去，怎麼都堵不住。
週三下午，預約好三甲醫院精神科的號，便請了假去看醫生。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很慢，問她最近睡眠怎麼樣。填了一堆表格，談話談了一個多小時。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黑。她站在醫院門口的水果攤前，給自己買了一個橘子，剝開的時候橘皮的汁濺到眼睛裡，有點辣。她站在路邊把那顆橘子吃完，擦了擦手，然後坐地鐵回公寓。
週五，白霜照例來給溫清泉送午飯，順便帶了幾盒自己在家烤的曲奇餅，讓飯糰給辦公室的叔叔阿姨們分一圈。
飯糰跑到市場部的時候，梁佳敏正對著電腦螢幕核一份合同資料，餘光瞥見一個小身影舉著保鮮盒站在她工位旁邊，脆生生地說：“佳敏阿姨，媽媽做的曲奇，給你一塊，這塊巧克力最多的，媽媽特意給你準備的。”
她接過曲奇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飯糰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喉頭滾動了兩下，說了句謝謝。
飯糰已經抱著保鮮盒跑遠了。過了一會兒，白霜從電梯口走過來，手裡端了杯從茶水間現泡的熱飲，放在她桌上。
那天晚上樑佳敏在公寓裡坐到很晚。
她想了很多——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被催債的人堵在家門口，那些人拍著門板罵罵咧咧，父親蹲在門檻上低著頭一聲不吭，她躲在母親身後，看著父親的後背一點一點塌下去。想起快開學時，母親對著她唉聲嘆氣，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存摺，說學費還差幾百塊，父親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想起班主任在講臺上說下週一每人要交三十塊錢買輔導資料，她在座位上低著頭，把校服袖口捲了又放放了又卷，不知道回家該怎麼開口。想起有人指著父親的鼻子破口大罵，用最難聽的詞，父親只是弓著腰反覆說再寬限幾天、一定還。
後來她上了高中，有一天家裡忽然來了兩個穿著體面的叔叔。他們坐在客廳裡，用打量一件待估商品的目光上下端詳她，然後對父親點了點頭。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從那以後，催債的人再也沒有來過。父親跟她說，有個好心人願意資助她上學，以後家裡不會再缺錢了。
她當時還很高興。
考上大學那年，學費和生活費果然沒有讓家裡操一分心。畢業後進入國企，手續辦得異常順利，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鋪好了路。
她以為人生已經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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