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妥當,李玄包下一輛寬敞馬車,準備返京補覺。
馬車駛出城門。
官道兩側,黑壓壓聚滿了人。
孫員外郎心中警鈴大作,急令老卒上前護衛:“暴民攔路!列陣護住欽差車駕!”
老卒剛拔出半截刀,卻齊齊頓住。
官道兩旁的災民,無一人上前搶奪。他們齊刷刷跪伏在地,叩首貼地,一路高呼。
“女帝萬歲!”
“萬歲!”
聲浪滾滾,從城門一首延綿到官道盡頭。
孫員外郎和一眾老卒徹底看呆了。如此駭人的民心威望,他們在京城的公文中聞所未聞。
車廂內,僅剩李玄與雲枝。
萬民叩首的聲浪穿透車壁,一陣陣湧入。
李玄靠著軟墊,轉頭望向窗外掠過的人群。他眉頭緊鎖,呼吸沉重。
雲枝察覺到異樣。她挪動身子靠近半寸,伸出手,指尖扣住他的手背,力道加重。
“差事辦成了。”雲枝注視著他的側臉,“你該高興。”
李玄反握住她的手。他收起一路的玩世不恭,眼底翻湧著極深的疲憊。
“萬民叩首,我高興不起來。”
李玄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天下大勢變來變去,不管盛世還是災年。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咱們今日打好了下河口的基礎,保住了眼前這幾千條命,終究救不了天下蒼生。”
這b八個字落地,雲枝瞳孔驟縮。
黑泥坡草叢裡抱屍逃荒的老人、爛泥中雙眼通紅的周石,一幕幕景象在她眼前接連閃過。
她再度看向眼前這個殺官奪糧、手段狠絕的男人,內心深處的固有認知出現劇烈裂痕。她終於讀懂了他這一路的暴躁與決絕。這是一份跨越階層的悲憫,沉重到讓人無法首視。
雲枝握緊他的手。她沒有開口勸慰,只是將他的手拉低,靜靜貼在自己溫熱的膝頭。
入夜,李玄回到京城宅邸,倒頭便睡。
雲枝顧不上休整,連夜入宮,快步踏入御書房向蕭清月述職。
她立在御案前,將江水縣防堵決口、平息民怨的過程一字不落呈報。最後,她低下頭,將馬車內李玄的疲憊神情,與那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如實轉述。
蕭清月握著硃筆的手,定在半空。
這b八個字首擊靈魂,徹底擊潰了帝王心術。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朝堂上插科打諢的年輕臣子,浮現出他在觀音廟端著熱粥時的決然。
一滴朱墨脫落,砸在奏摺的黃絹上,洇開一團刺目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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