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伸手不見五指。
北狄腹地,密林之中,千人弩陣孤軍己深入百里。所有篝火都被嚴格控制在拳頭大小,僅供烘烤冰冷的乾糧。空氣裡瀰漫著腐爛落葉與泥土混合的潮溼氣味,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一名負責前出偵察的斥候,渾身掛滿草屑與露水,連滾帶爬地撲入臨時營地。他的臉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名校尉將水囊遞到他嘴邊,他猛灌幾口,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總……總管!”斥候的聲音嘶啞乾澀,“前方……不足十里,發現北狄主力騎兵大規模宿營的痕跡!從馬蹄印和丟棄的羊骨判斷,人數……人數過萬!”
“轟”的一聲,彷彿有一顆無形的炸雷在每個人的腦子裡炸開。
這個訊息,在死寂的林間瘟疫般擴散。
士兵們擦拭弩機的動作變得僵硬,保養機括的桐油滴落在手背上都毫無知覺。許多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北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眼神里瞬間被一種名為恐懼的東西填滿。
他們是一支奇兵,任務是斬首,是穿插敵後。
可現在,這支千人規模的奇兵,一頭撞進了一座超過萬人的狼窩。百年以來,大乾步卒對北狄鐵騎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
寂靜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佇列。
是一名跟隨韓山河征戰多年的老都伯,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扭動。他走到隊伍最前方,解下頭盔,將其端正地放在腳邊,然後雙膝一軟,重重跪在了李玄面前。
他沒有拔刀,而是將額頭死死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總管!”老都伯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前方是死路!此行與送死無異!求您……求您看在這一千名大乾兒郎的份上,下令撤兵吧!末將,給您磕頭了!”
“砰!砰!砰!”
沉重的叩首聲,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老都伯的行為,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他身後,幾十名同樣身經百戰的老兵,默默摘下頭盔,跟著跪倒在地。更多站著計程車兵,握著弩機的手背青筋畢露,眼神里的戰意被絕望徹底吞噬。
軍心,在這一刻瀕臨崩潰。
李玄沒有發怒,也未拔刀。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片刻後,他邁步上前,親手將那名老都伯從地上扶起,動作沉穩,不帶一絲火氣。他首視著老都伯那雙因恐懼而渾濁的眼睛,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你說得對,前面是狼窩。”
此言一齣,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李玄繼續用那種平靜到令人發毛的語氣問道:“但我們身後,是家。你告訴我,北狄人哪一次入關,不是先殺光我們這些當兵的,再去屠戮我們的妻兒父母?”
這句反問,讓老都伯和所有跪地計程車兵,身體劇烈一震。
李玄沒有講忠君愛國的大道理。他只是將兩個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擺在他們面前。
前進,是衝進狼窩,九死一生。
後退,是家破人亡,妻兒受辱。
士兵們眼神中的絕望,開始混入了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兇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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